《晚夜玉衡（又名一枕槐安）》月落半春休

7、试探 试探

　　第七章 试探
　　五月的末端，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得空放了晴。
　　许是在山里的缘故，清晨的空气里还泛着一丝冷。
　　清越给将披风仔细叠好拿在了手上，显然面前的人并不需要。
　　他垂下了眼，默不作声的往旁边靠了靠，遮住了湖边吹来的风。
　　藏在披风下的手悄无声息的攥紧了指尖，心底像是蚂蚁啃食般蔓延的躁动，莫名的令人不安。
　　江逾白的身形瘦削的厉害，像是一阵捉不住的风。
　　他穿了一件单薄的浅云色长袍，袖口处用银白的丝线绣着流云的纹样，玉簪轻挽，墨发如玉。
　　鬓角有几丝发丝垂落，他却没心思管这些，苍白的指尖因着滚烫的茶水红润了起来，他轻轻推了推壶盖，滚烫的茶水在茶盏中打着圈儿，浮沫溢出，只留清透的还泛着香气的茶水。
　　江逾白的动作极快，却莫名的赏心悦目，不自觉的就将人的视线勾了过去。
　　谢望舒来的时候就瞧见他这副模样。
　　金相玉质，眉眼如墨，淮安当真是生了副好样貌。
　　谢望舒的嘴角有些不自觉的向上弯了弯，显然是心情极好，如果刻意忽略旁边那个人的话。
　　庭院内的海棠不知何时开出了花，是极其淡雅的粉，又透着点白，许是开的晚了些的缘故，颜色并不艳丽。
　　苏晚玉有些出神，以至于针扎到了指尖才恍然如梦般回过了神。
　　殷红的血珠在白泽的指尖上异常扎眼，她皱了皱眉，轻轻抿了一口，铁锈般的苦涩在唇齿间弥漫。
　　她收回了手，视线落在了桌案上开的极好的莲花，连开了几日，终是有几朵花瓣落在了桌案上。
　　她的呼吸微不可查的停滞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今日的风格外的轻柔，带着点冷气，岸边的树上，紫蓝色的花瓣随着风飘落。
　　江逾白轻轻抿了口茶，茶香在唇齿间肆意，面前的人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
　　“淮安还是这般令人窥觊…”谢望舒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些挑逗的意味。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的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清越身上，过分的亲昵，莫名让人觉的有些刺眼。
　　江逾白的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孔浅淡至极，“你这些年说话的本事，依旧没有什么长进。”
　　谢望舒眉眼极其认真的看着他，有些惋惜的降了声调，“淮安好像并不意外第一个寻上门的是我。”
　　“……”，江逾白轻轻抿了一口茶，并没有搭理他。
　　谢望舒故意蹙了眉，眼里却尽是挑逗，“淮安当真是愈发冷漠无情了。”
　　他的视线牢牢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些试探，“想来段家那位小公子应当是已经到了青城山。”
　　江逾白的眸色彻底冷了下来，面上却平静的让人心惊，声音依旧平和，“谢大人知道的当真是不少，只可惜江某并不关心这些。”
　　白皙的指尖摩挲着茶盏，亭外的阳光照了过来，泾渭分明。
　　他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在暗处，许是许久未见过阳光，皮肤苍白的厉害，像是过分通透的白玉，在阴暗处透着银润的光泽。
　　他懒散的放下了茶盏，眼里透出些不耐，“谢大人若是只想说这些，就别怪江某恕不奉陪了。”
　　他抬起眼来，正正的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透着幽暗的光。
　　谢望舒似是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原本带着笑的眼睛忽的变得沉寂，眼里闪着细微的光，“你明知道段青衡是陛下引诱你的鱼饵，却还是心甘情愿的咬了钩。”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探究，疑惑，“我想不明白。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望舒，这与你无关。”江逾白掀开了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平淡如水，“你来这里就只是想说这些？”
　　与我无关吗…
　　谢望舒在心中默念着，咀嚼着，他有些哑然失笑般笑出了声，眼里晦暗不明，“自然是想见你，便来了。”
　　语气缱绻，让人分不清真假。
　　江逾白斜睨了他一眼，没再搭腔。
　　谢望舒转过头，没再看他，“我来这里的目的淮安应当很是清楚。”
　　他站起身，望向那澄澈的湖水，感受着风拂过来的气息，妥协般的道，“他们应当很快就会来寻你，不过我想，淮安应当不是很想见到他们。”
　　谢望舒叹了口气，带着些无可奈何，“玉溪春那边我会帮你拖住他，但我不能保证，能瞒他多久。至于昭阳，你知道的，我拦不住她。”
　　他摊了摊手，示意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她喜欢的东西，向来都牢牢握在手里。唯有在你身上，栽了个大坑。”谢望舒的语气里带着些心灾乐祸，眼里带着点探究，“我倒是很好奇，当年是什么条件让你心甘情愿的陪了她三日，让她在殿前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过想来，也只怕是与沈长赢有关。”谢望舒转过身来，眼里带着打趣的笑，“不然谁有这么大的脸面，能让一向拒人之外的淮安这般事必躬亲。”
　　“当真是令人艳羡。”他的眼里闪过一瞬晦暗，很快又恢复如初。
　　“谢大人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吗？”江逾白有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似乎并不意外。
　　“这就要看淮安配不配合了…”谢望舒眯了眯眼，探究的视线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你这双眼睛，十三年前就应当是瞎了的，如今却近乎恢复如初…”
　　他停滞了一下，撇了一眼亭外大好的阳光，“我想你应当会需要这个。”
　　谢望舒从竹笙手里抽过去一把精致的油纸伞，上面还带着特制的熏香，显然是早有准备。
　　江逾白淡淡的撇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刺眼的阳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他有些不适的眯了眯眼，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琥珀色的瞳孔在眼光下愈发的清透，浅金色的阳光在他身上像是度了一层金，让他整个人看着就像是在发光。
　　曲廊的路并不远 ，江逾白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太过正常了…”谢望舒的眉眼轻拧。
　　“大人，那还要把江大人眼睛已经恢复的事情转告陛下吗？”在一旁站了许久的竹笙出了声。
　　“为什么不呢？”谢望舒唇角微勾，他当真是期待那位久坐高台的陛下知道此事是何等反应，应当会很有意思。
　　这汴京的水就应当再搅浑一点才好，谢望舒心情极好的拿起茶壶为自己添了杯茶。
　　庭院背着光，比起一般的地方要阴暗些。
　　江逾白推开了房门，熟悉的雪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身上炽热的被阳光灼烧的感觉一点点消失，他才忽的有些回过神来。
　　他轻轻颤了颤眼睫，身侧的手微不可查的攥紧了手心。
　　江逾白瘫坐在了地上，浅云色的长袍在地上散开，发丝被风吹过显得有些凌乱，耳尖动了动，屋内安静的厉害，琥珀色的瞳孔照不进一丝光亮。
　　江逾白的脸上难得显现出几分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许是今日见了故人，又或者是刻意遗忘了太久，他忽的有些记起十七岁那年。
　　今日是殿试，已过正午，隔着老远就瞧见一支吹锣打鼓的队伍。
　　宋今禾迎着光，一身骍衣色的红色长袍，慢悠悠的骑着马，胸口上绑着红花，此刻正晃悠着脑袋，寻着人，一个没注意就被香囊砸了个满怀。
　　姑娘家家的，怎么一个个手劲儿这么大！
　　宋今禾捂着被砸的脑袋，目光幽怨的看着客栈上的人，好不可怜。
　　他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的躲起了香囊，身上难免沾上了一些香粉的味道，这下好了，淮安定然要嫌弃了。
　　少年眉眼耷拉了下来，看着可怜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上一把。
　　街上的人热闹非凡，两边的客栈上挤满了年轻的小娘子，瞄准了劲儿往下面抛着香囊。
　　“都说人生之喜无非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好沅芷，现在我家兄长可就差个美娇娘了…”
　　隔着屏风，江槐序听见少女娇俏的声音，显然是被娇养的极好。
　　江槐序面目清冷，一身白衣，此刻正端坐在椅上，他半垂着眼，眸色里映的是屋外的喧嚣。
　　不远处的雅间里，萧璟妍只觉得有些吵闹，她好不容易得了空出来一趟，却要被压在这里看什么状元游街，她又不急着嫁人。
　　她随意寻了个借口就出去溜达去了，百无聊赖的在客栈上转着。
　　萧璟妍一身桃红色银丝锦绣百花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头带累丝嵌珠玉花蝶金簪，手上带着一对金累丝花卉纹响镯。
　　少女面貌精巧，没有太多浓妆艳抹，唇上坎坎擦了一点唇脂，显得愈发娇艳。
　　现在正是状元游街，客栈里面的廊道里面反而冷冷清清的，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
　　也有人会同她一样觉得无聊？
　　她顿了顿，抬眼瞧了过去，少年貌若皎月，偏生眉眼含笑，随性雅致，手上还提着糕点。
　　不知是哪家的少年郎，生的如此貌美。
　　她定住了脚步，直愣愣的看着他。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炽热，以至于少年偏了偏头，寻着目光就这么与她的视线相撞。
　　过于直白的视线让他有些不适，江槐序被迫停住了脚，冷淡的撇了过去，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萧璟妍只觉得美色惑人，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脸上烫的厉害。
　　这或许就是话本上说的一见钟情，但少年并没有因此停留太久，转身就下了楼。
　　萧璟妍还没来得及搭上话，雅间的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殿下你出来的太久了，太子殿下还在里面等着你呢！”南栀小声的提醒着，只觉得自家公主此刻脸色有些不正常。
　　萧璟妍发胀的脑袋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并不是很喜欢她这位血缘上的兄长，明明是一母同胞，他俩却偏生一点不像。
　　元后去的早，只留下他们兄妹二人，她年幼尚幼，因此父皇对她溺爱的厉害。
　　可只要一对上他，就准没好事，无论她说什么父皇也不肯改了注意。
　　她有些兴致阑珊的点了点头，重新踏入了雅间内。
　　她这位兄长向来喜欢窝在东宫里面养病，这次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跑来跟父皇说了些什么，就把她带了出来，美名其曰带她出来放风，她才不信他会有这么好心，萧璟妍暗暗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