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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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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故人
江逾白不喜欢承诺。
曾经是,现在更是。
但这人,偏生最爱听的就是承诺。
湖心亭外的雨声阵阵,蓝紫色的花瓣一片片落下,混着厚重的雨水,跌落了湖中。
他垂下了眼,遮住了一闪而过的阴翳。
江逾白生的极好,眉眼如墨,白衣翩翩,不笑的时候尤其,清冷矜贵,好看的紧。
如今这副温润贵公子的模样,谁又能将他与当年那个祸乱皇城的罪臣联系在一起呢。
他心情极好的弯了弯眉眼。
“是老朋友啊…”江逾白漫不经心的轻叩了几下,墨色的石板倒映着如玉的手,那双清冷的眼向上弯了弯,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沉沦。
“清越,好好招待一下他们。”江逾白出了声儿,声音散漫而又倦怠,白皙的指尖漫不经心的接着落下的雨。
前往望春山的半山腰上,竹笙费力的靠着树,粗喘着气。
这江大人,怎么把道观建在这么高的山上,真是不管他人死活。
偏生这天还下着雨,这路啊,是更不好走了。
他倒是累的不行,头一偏,就瞧见自家大人,乐在其中,一副闲情雅致的模样。
谢望舒轻轻睨了他一眼,眼睛都快弯成月牙了,眼底带着笑,显然是心情极好。
难得大人,这回没有损他。还是江大人魅力大啊。
竹笙的眼睛亮了亮,全然是对江大人的赞美。
下一秒,那熟悉的欠揍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才走了这半道,怎的就出了这一身汗…莫不是,肾虚?”
谢望舒向来喜欢损人,这种好事,岂能放过。
竹笙眼皮跳了跳。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日莫不是有血光之灾?
竹笙抖了抖身子,脸上赶忙堆起谄媚的笑,“大人,还要见江大人呢,正事,正事要紧。”
那视线往外偏了一寸,显然是对他的提议很是满意。
竹笙松了口气,果然,还是提江大人好使。
罪过,罪过啊。
刚下过雨的青石板上泛着水色,蓝紫色的花落了一地,全然是被这雨砸下来的。
谢望舒眯了眯,细细打量着这座道观,把道观建的这么远,不像是江槐序会干出来的事儿,倒像是沈长赢会干得出来的事儿。
谢望舒磨了磨牙,颇有些咬牙切齿。
算了,他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竹笙欲言又止的看着跟个调色盘一样变来变去的谢望舒,默默的往后缩了缩。
他家大人可真是善变。
竹笙虽见过不少大世面,但也忍不住咋舌。
这哪儿像是个道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庭院建在了这儿。
哪家道观种了这么多花花草草的,光他一路上见的就有十几个品种不止了吧。
他的思绪散的很开,没注意道观厚实的门吱呀的一声开了。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衣,手上提着一盏夜灯,面貌清俊,是个面冷的小郎君。
“谢大人,我家公子有请。”清越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屋檐上的雨水落了下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许是下着雨,街道上的人少的可怜,马儿踩过水坑,马蹄声清旷的让人心惊。
天色渐晚,鹤莲生一行人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客栈休整,这雨又一阵阵的下了。
鹤莲生解开了蓑衣,下面的衣衫免不了湿了一些,勾勒出少年姣好的身形,雨水顺着沟壑隐入更深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湿哒哒的衣衫紧紧贴着,显然有些令人不适。
洗漱过后的鹤莲生躺在床上,身上弥漫着皂角的香气,窗外的雨声阵阵,他却罕见的有些难以入眠。
白色的寝衣穿在他身上,莫名的有些勾人,少年的眼尾耷拉着,看着有点可怜。
他翻来覆去的,白色的寝衣随着动作有些散开,能看见少年精致的锁骨。
段青衡,你真是疯了。
鹤莲生有些烦躁的闭上了眼,满脑子的,都是小娘子那颤巍巍的不敢看他的模样,磨人得紧。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最后忍无可忍的睁开了眼。
被子下的手细不可查的抓紧了手中的香囊,里面是今日刚采的莲花瓣,还泛着淡淡的清香。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雨声滴答,一室清香,扰乱了少年心绪。
“东边那处带着湖泊的院子,是公子的住处。”清越顿了顿,继续道,“公子喜静。”
清越抬了抬眼,目光冷冽,如泉水般澄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威。“大人若是无事,还是莫要叨唠的好。”
空气里泛着不正常的冷,谢望舒黝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墨色的瞳孔里透着幽深的雾霭。
竹笙莫名的抖了抖,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谢望舒扯了一下唇,漫不经心的抬了眼,分明是笑着,却笑意不达底。
同样是官场里的老狐狸,又怎会看不出眼前的人明目张胆的试探,淮安身边…可当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只是这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谢望舒的眸色暗了暗,尽管来此处做足了准备,但隐约的,事情似乎有些失控的趋势。
就在这时,一道迟疑的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拾月微微俯身行了个礼,手上还用盘子端着一束精致的瓶花。
“公子安好。”
一时之间,三人的视线竟是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清越的视线落在了那束瓶花身上,抬眼看了拾月一眼,拾月有些瑟缩,下意识的抓紧了托盘,“这是我家小姐今日外出时采的莲花,正要给江大人送过去。”
怎么感觉这位面生的公子朝她剜了一眼,这人真是奇怪。
“嗯。”清越垂下了眼睫,淡淡的应了一声。
她敛下思绪,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廊之中。
清越收回了视线,淡淡的撇了一眼,“谢大人,请。”
一路上相顾无言,竹笙眼观鼻,鼻观心的,只觉得难熬极了。
终于走到一处转角,门上的牌匾龙飞凤舞的写着月华斋三个大字。
谢望舒默不作声的盯着那副牌匾,只觉得颇为阴魂不散,还没等到他移开眼,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大人还是早些休息,公子今日不便见客。”
清越面无表情的从他身旁离开。
送走了一个宋今禾,又来了一个沈长赢,好不容易都送走了,现在又不知道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这么一个货色。
当真是好的很。
谢望舒也是被气笑了。
竹笙瑟瑟发抖的抱紧了双臂。
天杀的,把我也带走啊。
他的身子一僵,一道极为不善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他颤巍巍的转过了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大人,天色已晚,我们…早些休息?”
屋外的雨声阵阵,屋内却异常的安静,清越熟练的绕过了被风吹起来的白纱。
“公子。”他沉默的站在了一旁,不敢上前。
江逾白修长的指尖划过那开得极好的莲花,他怏怏的松开了指尖,任由莲花上的雨水滑落。
屋里只将将点了一盏灯,昏暗的灯光下,隔着雨幕,借着朦胧的月光,清越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他垂下了眼,两侧的手不自觉收拢,安静的能听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伴着窗外潺潺的雨声,他的心一颤一颤的。
他弯下了膝,跪了下来,腰背依旧挺直,月白色的衣摆落在地上,银珠色的红飘带乖顺的落在青年修长的脖颈上。
五月的末端,雨水氤氲着湿气,连带着空气里都泛着冷。
他低垂着眸子,不敢看他,一只泛着冷,过分苍白的手轻撵着他的下颌,清越被迫的往后仰着,他下意识的吞咽着,喉结不自觉的滚动,鸦色的睫毛轻轻颤着。
江逾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耳尖,带来一阵阵颤栗。一支还带着雨水的半透着的山荷叶就这样别在了他的耳后。
“公子…”他轻颤着声儿,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愿,语气艰涩。
半掩在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掐着手心,他有些难堪的别过了头。
任凭那道带着恶意的视线打量着,只觉得浑身颤的不成样子。
“跪好了。”
江逾白弯了弯眉眼,视线黏稠带着点摄人心魄的美,声音却冷的不成样子。
清越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山荷叶上的露珠顺着耳廓一滴一滴的落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他低垂着头,露出近乎脆弱的脖颈,墨发披下,遮住了他的眉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喟叹,“公子,清越知错了…”
江逾白没再搭理他,漫不经心的裁剪着刚送来的花。
山荷叶啊,那可真是…许久未见。
他琥珀色的瞳孔暗了暗,怜惜的抚摸着花朵,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的剪落,脸上依旧带着近乎温婉的笑。
半透着的,依稀能瞧见脉络的花瓣重重的砸在紫檀木的桌上,朦胧的月光顺着窗落在了他近乎苍白的脸上,半张脸隐在暗处,让人看不清神色,窗外的雨依旧下着,不知有多少人,今夜转展难眠。
他们不痛快,他就愈发开心。
十三年了,他等的已经够久了。
真是令人期待呢,他心情极好的哼了哼调子。
蓝紫色的花瓣无声的落入了水中,混着被雨水滑落的海棠花,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