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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正文番外 与君初相识 不见故人归 2 下
屋外的桃花开的正艳,宅院里那株芍药却只是堪堪冒出了新芽。
短暂的沉默后,清冷矜贵的少年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冽温柔,却又像是天然的带着隔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与你,并非一路人。”
沈长赢闻言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这样的局面。
狐狸懒散的在阳光下眯着眼,慵懒却又魅惑,那双狭长潋滟的眼睛却是从一而终的坚定。
“小先生说的很对。”他抬起眼来,依旧笑意盈盈,“可是我沈长赢,偏生最不信的,就是命。”
“………”
疯子。
少年温吞的偏过头,错开了视线,似乎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人飞蛾扑火般的举动,但那紧蹙的眉眼却暴露了他心绪的不宁。
只是在少年离去后,靠在椅背上懒散精致的人,却是冷了神色,指骨分明的指节在桌上轻叩了几下,在满室寂静里显得格外空幽。
他半阖着眼,鸦色的睫羽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葱青色的衣袍更衬的公子如玉,年轻的公子拂袖低笑。
小先生这般心软,当真是…不知…该让人如何是好…
第四次相见,是在开春的杏春宴上,这是他离开宅院后的第七年,也是结束行医的第三年。
他设想过千百次重逢,却也从未想过,那株雪白的芍药会被人折断枝条,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躺在那一地泥泞里,那样的,脆弱,不堪。
那天问诊过后,他在院子里枯坐了一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年轻的公子从门内迈了出来。
日子,好像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这颗心像是空缺了一块,不知是被丢在了小巷的哪里,再也寻不回来。
江南又下起了雨,他撑着伞,手上提着蔬果肉食,身上的青衣被雨水打湿,在栈道前收了伞,雨下的愈发大了。
他被困在了那场雨里,连同那时的自己。
栈道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像是编织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灰蒙蒙的落在了地上,大雨隔阂了周遭的一切,寂静的只有江南雨落。
他不想等雨停了。
他撑开伞,冲进了雨里。
在那场江南的烟雨里,他许下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诺言,无关风月,只求凭心而动。
小院里炊烟袅袅,头发花白的老头在桌前饮酒吃肉,好不快活。
许是酒足饭饱,老头放下了筷子,四处寻觅了一圈,不见人影,提着新酿的桂花酒,推开了院门,穿过小巷,石桥,终于在一处栈道里找到了那个消失的徒儿。
清绿的河水静静地流淌,只是有时有风吹过,吹散了水中的倒影。
小老头乐呵呵的把酒递了过去,在月色渐浓时,开了口,“第一次收徒弟,就收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我当时就在想,你这样的人怎么就会跟着我学医呢…”
头发花白的老头依旧絮絮叨叨的,说着笑,但又忽的停了下来。
“小屿白啊,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月光下年轻的公子轻声启唇,似是应了声。
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望着池中明灭的倒影,看了许久。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你瞧见了一定会欢喜。”小老头提到人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叠在了一起。
夜色下的河水在月光中闪着细微的光,夜色极静,偶尔还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但就是生的太好了…”才这般招人觊觎。
月色,江南,一老一少却格外的沉默。
许是酒色醉人,又或许是夜色的江南太过寂寥。
“说来也巧,那孩子…”头发花白的老头笑了笑,“同你名字一样,都是夏日。”
夜色极静,头发花白的老头拍了拍身上的灰,边提着酒壶边晃荡的往回走,空旷的栈道里,只能听见水声潺潺。
“你若是想好了,便去做吧,只是为师老了,就不去掺和这些事了。”
头发花白的老头仰头灌了一口酒,晃晃悠悠的往回走了。“你糖盒里面的桂花糖记得再做些…”
“怪甜的…”
年轻的公子愣了愣,又摇头轻笑。
洁白的月光洒下,一身青衣的人半阖着眼,鸦色的睫羽遮住了那双潋滟狭长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动了,像是蛄蛹的泉水般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年轻的公子抬起头,那双潋滟的眸子里倒映着天上那弯冷月,悄声勾起了唇角。
他啊,要去寻那株年少时被种下的,雪白的花。
又是一年雨落,小院里的门再一次吱呀的从里面打开,只是这一次,推门而出的再也不是那年轻的公子。
清幽的院子里不知何时被风吹来了几片林外的桃花,清隽的身影在开春的阳光里影影绰绰的,近乎是要与那院落的阴影里连成一片。
江槐序的步子猛的顿住了,方还在屋内懒散的人拽住了他腕骨上的衣襟,见他回过头,似是没看见他脸上的愠恼,笑脸盈盈的问着,“小先生这是只把狐狸往里捡,也没说怎么安置,怎得还往外逃?”
青白的衣襟相互交缠,原本生出的抗拒在对上那双潋滟狭长的眸子时,又哑然失色般消失殆尽,眼前的人似是铁了心要缠着他,没理会交缠的衣襟,抬脚便往前走,却又被人拽停了脚步。
江槐序抬眼朝他看去,就瞧见年轻的公子不知何时顺走了一把画着笔墨山水的油纸伞,此刻正立在他身侧,遮住了开春的日光。
年轻的公子唇边勾起一抹笑来,潋滟的眸子转了转,一本正经的胡扯,“春日里的太阳未免太过刺眼,万一把小先生晒着了可不好…”
刺眼?初春的阳光怎会与刺眼搭上边,眼前的狐狸说谎的本事真是张口就来。
江槐序定定的看着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眸色里有过片刻的松动。
是杏春宴那次,还是其他?
他偏过头,没再深究,却也默许了这般行径。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的处境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那双墨色的一贯温和的眼眸中快速的划过一抹暗色,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润。
“那便谢过沈公子了。”
克制,却又带着疏离,莫名的令人不爽。
那双潋滟狭长的狐狸眼尾轻轻上挑,似是有些不满这般生硬的称呼,轻快的又带着些明显调笑的语气响起,“小先生这般将人拒之千里,怕是不好。”
“毕竟,日后恐怕还要多加叨扰,小先生总不能日日如今日这般。”
故意的。
“在下姓沈,名长赢,字屿白。”
他故意拖长了尾调,在最后的两个字念的格外缱绻,殷丽漂亮的少年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那便谢过…屿白了。”
年轻的公子低笑了一声,自然的撑开伞,倾斜。
他微微侧身,似是不经意的挡住了伞外黏稠的,阴暗的视线。
“初春的阳光刺眼,可不值得小先生过多停留。”
“屿白当真是…思虑周全。”
“小先生缪赞。”
年轻的公子笑的狡黠,看着甚是中意这般的夸赞,似是没有听出未竟之言,只是这话里话外究竟是何种意味,只怕是只有这二人心底清楚。
一地花落,随风吹散,似有鸟雀远去。
江槐序似有所感,只是细微的停顿,却也惊起了一旁的惊觉,不动声色的将人的目光挪了回来。
“小先生可还未说,要将长赢安置在何处,小先生还是早日拿定主意的好…”
“自当是安置妥当。”
小先生这嘴里当真是说不出一句实话,只怕是把他推的越远越好。
“长赢自是信得过小先生的。”
撑伞的手微微用力,连向来上翘的嘴角都有一瞬僵直,年轻的公子收了伞,立与一侧,只是这话里连带着多了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二人又并肩同行了一会,不远处有人飞奔而来,看着甚是狼狈。
将离气喘呼呼的,边扶着柱子边喘着粗气,“公子…”
“平安同陈掌柜吵起来了,您再不去管管,这书院怕是要闹翻天了。”
将离好不容易把气捋直,这才有功夫打量周围,这才发现自家公子旁还站着一个人,忙站直了身,讪笑了几声,“沈公子,好巧。”
沈长赢笑了笑,算是应了声,将离识趣的跑远了些。
江槐序低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面上依旧挂着笑,他侧过身,神色柔和,对着一旁的沈长赢道,“书院事务繁忙,只得让将离代劳,还望屿白莫怪。”
年轻的公子轻笑,打趣般的道,“长赢哪敢责怪小先生。”
“更何况,小先生不是早已给过报酬了吗?”
“………”
江槐序只觉得有些头疼,只怕是日后书院是没有平和的日子了。
“屿白喜欢便好。”
沈长赢,当真是有些难缠。
年轻的公子长身玉立,指骨分明的手握成拳,在眼前人清清冷冷的眸色中,手腕翻转,摊开,赫然是一块桂花糖,他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响起,“小先生,新的一年,要吃糖。”
江南雨落里,他许下的,是一生践行的承诺—— 任明月高悬,我自长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