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盐帮的第一次打脸 盐帮打手第 ...
-
盐帮打手第二次上门时,安晏然正在后院对账。
小梅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像宣纸:“二小姐!又是那帮人!这次、这次他们说咱们拖欠染料款三个月,要抓人去见官!”
安晏然合上账册,指尖在樟木桌面轻叩三下。
来了。
昨天那场“试探”只是开胃菜,今天才是正戏——沈砚要当众坐实安家“欠债不还”的罪名,彻底踩碎她刚攒起来的那点信用。
“走。”她起身,披风都没拿,“去看看他们演哪出。”
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领头的还是昨天那个彪形大汉,但今天手里多了一叠借据模样的黄纸,正抖得哗啦响:“各位街坊评评理!安家绸缎庄上月从我们聚宝染坊进的三百斤靛蓝染料,白纸黑字签的半月结款,现在都三个月了,一个铜板没见!”
他身后四个打手叉腰站成扇形,堵死了店门。
安晏然拨开人群走进去时,那大汉眼睛一亮,嗓门又拔高两度:“安二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这账,今天怎么算?”
“账当然要算。”安晏然站定,目光扫过那叠“借据”,“不过得算清楚——谁欠谁,欠多少,什么时候欠的。”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正红色票据,当众展开。
“聚宝染坊,上月货款三百两。”她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瞬间安静,“三日前已结清。这是隆昌票号的兑付凭证,金额三百两,日期——诸位可以自己看。”
凭证被她举高。午后的阳光穿透纸背,照出隆昌票号独有的水印暗纹:一只衔着铜钱的玄鸟。
人群嗡地炸开。
“真是隆昌的票!”
“日期对得上……就是三天前!”
那大汉脸色变了,抢上一步想夺:“假的!肯定是假的——”
“假的?”安晏然侧身避开,转头看向人群外,“陈老板,您来认认?”
陈大富从人堆里挤出来,接过凭证仔细看了半晌,重重点头:“是真的。隆昌的防伪印记,江南没人仿得了。”
他转向围观商户,声音发颤:“各位!我老陈可以作证——安二小姐三天前亲自去隆昌兑的款,我亲眼所见!”
安晏然心里微暖。这盟友,没白交。
但盐帮打手显然有备而来。领头大汉冷笑一声:“就算这笔结了,那之前三个月的拖欠呢?利息呢?总共五百两,今天必须还!”
“之前三个月?”安晏然挑眉,“聚宝染坊的账册,敢拿出来对一对吗?”
大汉噎住。
她不等他反应,从柜台下抱出一本深蓝封皮的账册,“啪”地甩在柜台上。
“这是安家过去半年的染料进货记录。”她翻开某一页,指尖点住一行,“上月三百斤靛蓝,单价一两二钱。上上月两百斤茜草,单价八钱。再往前……每个月都有记录,每次都是半月内结清。”
她抬眼:“你们染坊的账,敢不敢拿来对一对?”
大汉额头冒汗,回头看向街角那辆马车。
安晏然也看过去。
马车帘子依旧只掀开一角,里面的人没动,但那股阴冷的压迫感,隔着半条街都能冻僵血液。
沈砚在等。等她自己崩盘。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又抽出三张纸。
“这三份联名证词,”她提高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来自城西李记布庄、城南周氏绸缎、还有陈老板的富锦绸缎庄——都是过去三年被盐帮压价压到快破产的商户。”
她展开第一张:“李老板证词:盐帮控制的‘汇通布庄’,同样蜀锦售价比他低四成,进货价却只有市面七成。为什么?因为盐帮垄断了上游丝料,逼丝农低价出售。”
第二张:“周老板证词:他曾试图绕过盐帮直接找丝农,第二天就被盐帮打手‘劝’回。丝农不敢卖给他——盐帮放话,谁卖就断谁生路。”
第三张,陈大富自己接过去,声音发哑:“我作证。盐帮不仅压价,还控制漕运。我们的货晚到一天,就被罚三成违约金……这笔钱,最后都进了盐帮口袋。”
死寂。
只有远处秦淮河的桨声,隐约传来。
安晏然收起证词,走到铺子门口的台阶上,面向人群。
“各位知道什么叫垄断吗?”她问。
没人回答。
“垄断就是——”她顿了顿,想起现代经济学课本上的定义,“一个行业里,只有一家或少数几家控制了绝大部分资源。他们可以随意定价,因为你们没得选。”
她指向盐帮打手:“就像他们。丝料、染坊、布庄、漕运……全捏在手里。你们进货必须找他们,卖货也得看他们脸色。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定——你们呢?只能挨打。”
人群里有人握紧了拳头。
“但垄断最可怕的不是高价。”安晏然声音沉下来,“是扭曲。价格扭曲,市场扭曲,人心扭曲。”
她举例:“一匹蜀锦,正常该卖十两。盐帮压到七两,逼得你们也只能卖七两——可成本就要六两五。你们赚什么?赚那五钱银子的辛苦钱,还得提心吊胆怕他们明天再压价。”
“长此以往,没人敢创新,没人敢提价,没人敢反抗。整个行业……就死了。”
她看向那辆马车,一字一句:“而盐帮,会笑着收尸。”
风起,卷起街面尘土。
马车帘子终于彻底掀开。
沈砚走下车。一身靛蓝长衫,玉簪束发,面白无须,看着像个温文书生——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淬的毒。
他鼓掌。
“精彩。”他走到安晏然面前三步处停住,“安二小姐这番‘垄断论’,沈某闻所未闻。”
安晏然没退:“沈少主过奖。”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说盐帮垄断——证据呢?”
“那三份证词不够?”
“商户口述,可作假。”沈砚微笑,“我要实据。比如……盐帮与丝农的契约?与漕运的协议?或者——”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手里那份‘王福全交易备份’?”
安晏然心脏猛跳。
他怎么知道?
“安二小姐,”沈砚笑意更深,“你以为,王福全那条老狗,会不留后手就跟你撕破脸?”
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他今早失踪了。连同那份‘备份’,一起消失。”
安晏然指尖冰凉。
但她面上不显,甚至笑了笑:“那沈少主猜猜——我会不会也留了后手?”
沈砚眯眼。
对峙三秒,他忽然大笑。
“有意思。”他退开,恢复从容,“安二小姐,今日这局,算你赢。”
他转身,朝打手挥手:“撤。”
盐帮的人如来时般迅速退走。围观商户却没人散,一个个盯着安晏然,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担忧,也有跃跃欲试。
陈大富挤过来,压低声音:“二小姐,您真留了后手?”
安晏然没答。
她确实留了——刘掌柜那份备份,她连夜抄了三份,一份藏屋梁,一份埋后院,还有一份……
她看向街对面茶馆二楼。
窗边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正低头喝茶。看不见脸,但那身青灰色长衫,她认得。
顾景行的人。
他一直在看。
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半分。
但下一刻,小梅又递来一封信。
信纸普通,信封空白,只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符号。
安晏然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巳时,望江楼天字阁,顾景行恭候。”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
但她认得那字迹——清瘦峻拔,笔锋藏锐,和那天夜里他留在窗台上的那行“考题”,一模一样。
她合上信,抬眼。
茶馆二楼已经空了。
只剩半盏凉茶,在窗边冒着似有若无的白气。
暮色渐浓。
江南的秋,终于染上了第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