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隆昌票号的限制流少主 望江楼天字 ...
-
望江楼天字阁,顾景行背门而立,看窗外秦淮河。
安晏然推门进去:“顾公子。”
他转身,温文疏离的笑:“安姑娘准时。”
茶是明前龙井。她抿一口,等。
“安姑娘近日动作,已引起盐帮注意。”顾景行开门见山,“沈砚睚眦必报。”
“顾公子约我,只为说这个?”
他微怔。
她抬眼直视:“若是提醒,匿名信够了。若是合作——”她留半句。
顾景行笑了,真实的笑:“安姑娘敏锐。确实不止提醒。”
他斟茶:“我想与姑娘合作,设计一种票据——让商户凭未来应收货款,提前变现。”
安晏然心脏一跳。承兑汇票。
“短期融资工具,”她接话,“风险在信用。”
顾景行眼中亮光一闪:“对。传统票号放贷靠抵押,坏账率一成以上。我想用‘信用’替代‘抵押’。”
“难点在评估。”
“数据。交易历史、还款记录、同行评价。”
“但商户防备,数据无法共享。”
“所以需要第三方。”他注视她,“一家中立、有公信力的机构。”
“比如,隆昌票号。”
“但隆昌有个问题。”他自嘲,“我。三年内,不得动用家族资本。”
安晏然怔住。限制流。
“家父遗嘱。”他语气平静,“隆昌少主,需先证明自己——三年内,不靠家族一分钱,白手起家,做出不亚于隆昌的业绩。若失败,离开顾家,永不涉足金融。”
难怪。难怪他处处受限,需要外力。
“所以,”她慢慢说,“你想用‘信用网络’证明,不靠资本垄断,也能做金融?”
“对。传统票号靠钱生钱。我想证明——信用,也能生钱。”
安晏然沉默。窗外画舫悠悠,秋阳正烈。
她忽然笑了:“顾公子,你这人……有点意思。”
“有意思?”
“明明被捆着手脚,却想跳最难的舞。”她托腮,“咸鱼哲学第四条:越是被限制,越要找个漂亮的翻身姿势。”
顾景行大笑,惊起檐下栖鸟。
笑罢,他眼神认真:“那安姑娘,愿不愿意陪我跳这支舞?”
安晏然端起茶盏,看茶叶浮沉。龙井清香萦绕鼻尖。
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
咸鱼穿成炮灰,本该苟且偷生。但眼前这个男人,递来的不是救命稻草——是根需要两人一起拉的纤绳。
“顾公子,”她放下茶盏,“你的‘承兑汇票’,具体怎么设计?”
顾景行取草图。线条简洁:“付款人、承兑方、持票人。核心是承兑方信用——我以隆昌名义承兑,商户把票给供货商,供货商到期找我兑钱。风险我担,我收手续费。”
“多少?”
“传统月息三分到五分。我只收一分五。”
“为什么低?”
“风险不同。”他指草图,“传统放贷是‘赌’借款人会还。承兑汇票,是我‘承诺’会还——压力在我身上,我必须严控付款人信用。”
“怎么严控?”
“评级体系。”他抽另一张纸,“分三等:甲等全额承兑;乙等需保证金;丙等拒绝。”
安晏然眼睛亮了。
“数据来源?”
“初期靠商会账册、同行□□。后期……需要商户自愿提供交易记录。”
“难。”
“所以需要‘诱饵’。”他抬眼,“甲等商户,可享更低手续费、优先借贷额度、甚至……参与信用网络分红。”
安晏然心脏猛跳。这不是金融工具,是商业生态重构。
“顾公子,”她轻声,“你这想法,会得罪整个票号行业。”
“我知道。”
“盐帮会第一个反对。”
“料到了。”
“甚至朝廷……私设金融体系,是大罪。”
顾景行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说:“安姑娘,你知道江南每年有多少中小商户,被高利贷压垮吗?”
她摇头。
“商会统计,三百二十七家。其中两百多家,是被盐帮控制的票号月息五分压垮的。借一百两,三个月还一百五十两——还不上,铺子抵债,妻儿为奴。”
安晏然指尖发凉。
“我父亲生前常说:金融的本质,是让钱流向最能创造价值的地方。可现在呢?”他苦笑,“钱流向了最会放贷的人手里。而那些真正需要钱的商户,在等死。”
安晏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996,房贷,创业无门。古今同悲。
“顾公子,”她抬眸,“你这支舞,我陪了。”
顾景行眼中光芒大盛。
“但有两个条件。”她竖手指,“第一,信用网络数据必须透明。评级规则公开,商户有权申诉。”
“可以。”
“第二,我要参与规则设计。特别是风险控制模块。”
顾景行笑了:“这正是我找你合作的原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放桌上。“乾元通宝”四字清晰。
“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她去世前说:景行,记住——真正的财富不是钱,是信用。信用在,钱自来。信用崩,金山倒。”
安晏然凝视铜钱。
“所以,”她轻声,“你想建的,不是票号,是……信用银行。”
顾景行怔住,随即缓缓点头:“对。信用银行。”
四字落地,千钧重。
窗外风起,卷梧桐叶飘进窗棂,落草图边缘。
安晏然拂开落叶:“第一张汇票,开给谁?”
“陈大富。”顾景行早有准备,“富锦绸缎庄,三年记录完整,还款准时,同行评价高——可评甲等。金额五百两,他下月有蜀锦出货,账期两月,需周转采购丝料。”
“他同意?”
“昨天谈过,很感兴趣。”
安晏然想起关键:“隆昌不能动家族资本。你这五百两承兑资金,从哪来?”
顾景行沉默良久,低声:“我母亲留下的私产。不多,但够启动。”
安晏然心里一紧。这是赌,赌上母亲遗泽、三年之约、整个未来。
“顾公子,”她轻声,“压力很大吧。”
顾景行抬眼,脆弱一闪即逝。“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风停。室内安静。
安晏然看着对面男人。清瘦,疲惫,眼底血丝,但脊背挺直。
像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倒的竹。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念头突兀,吓得指尖一颤。
顾景行察觉:“安姑娘?”
“没事。”她低头喝茶掩饰心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我约了陈大富,隆昌后堂签第一份承兑协议。姑娘若方便,可一同见证。”
“好。”
沉默。
这次顾景行先开口:“安姑娘,你……不怕吗?”
“怕什么?”
“陪我赌这一局。输了,你可能得罪整个江南商界。甚至……被盐帮报复。”
安晏然笑了:“顾公子,咸鱼穿成炮灰,本来就没什么可输的。”
她顿了顿:“但赢的话——我们一起,改写规则。”
顾景行怔怔看她。
然后缓缓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手腕。很轻,很稳。
“安晏然,”他第一次叫全名,声音低沉,“谢谢你。”
手腕处传来他掌心温度。温热,干燥,带薄茧。
安晏然心跳如擂鼓。面上镇定:“不客气。互利共赢。”
顾景行松开手,耳根微红。
他别过脸:“明日辰时,隆昌后堂见。”
“好。”
安晏然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顾公子。”
“嗯?”
“你母亲那句话,‘信用在,钱自来’——我会记住的。”
顾景行眼眶微红。但他笑了,真实温暖:“嗯。”
安晏然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响。下楼时,她摸了摸手腕——残留他掌心余温。
奇怪。明明只是合作,心跳却乱。
走出望江楼,秋阳正烈。街上熙攘。
她朝锦云绸缎庄走。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方向。
咸鱼翻身,或许……真能翻出片新天地。
拐进小巷,身后破风声。
安晏然侧身——
冷箭擦鬓角飞过,“夺”一声钉对面墙壁。
箭尾颤动,翎羽冰冷。
箭杆绑纸条。
她脊背发凉,转身。巷口空无一人。秋风卷落叶。
盯着箭,良久,上前拆纸条。
展开,三字:
“你找死。”
落款,熟悉符号——☉。
匿名信主人。
他(她)一直在看。从盐帮闹事,到望江楼会面。
现在出手了。
安晏然捏紧纸条,指尖冰凉。
抬眼,望向巷口刺目光亮。
棋局之下,果然还有棋局。
而她和顾景行,刚刚……才碰到棋盘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