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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美了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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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趁徐临拿下防晒罩的空档,魏荣礼绕着车仔细地打量了一圈。
沃尔沃V60,主打一个低奢,又跟徐临本人一样接地气。
“上车。”徐临不多废话,打开导航搜索[巍然保险]:“是这吗?”
“嗯。”魏荣礼径直上了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眼睛却往后排扫视着:“徐哥喜欢喝大窑?”
“嗯?”徐临正专注地倒车,后视镜里映出他微蹙的眉峰。
“不好喝,”他简短地评价,车子平稳地退出车位,“别人给的。”
他补上这句,像在解释一件物品的来历,而非一种口味偏好。
“哦……”魏荣礼点点头:“那这人给得可真专一,全都是荔枝味的。”
徐临瞥了眼后座的大窑,只看见红蓝白三色箱身上,吴京正对着他微笑。
徐临:……
“我喜欢荔枝味的……”南方小孩轻声说,“我刚来东北的时候就喜欢。”
“来东北多(duó)长时间了?”徐临没话找话。
“两个星期——”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强劲的吉他声在车里响起——
辨认出前奏后,徐临脑海中闪过那么一丝丝慌乱,想伸手把音乐关掉。
“”为了把你追呀我为了和你飞——”
两人面面相觑。
汤潮悠扬的男声从音响里传来,徐临还是晚了一步。
“我漂洋过海日夜兼程把你追随——”
徐临忍不住去看魏荣礼,后者正一边随着乐声点头,一边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歌词。
“相识的夜色是多么撩人——”
“月亮美呀 你也更美——”
“不管外面雨大天有多么黑——”
“再苦的日子它都会有滋味——”
除了小沈阳的歌声,轿车里只剩下大雨敲打车窗的声音。
“相信我相信我亲爱的——”
“直到秋风瑟瑟荒草成堆——”
(一阵炫酷的音效)
“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你是我这一辈子最美的玫瑰——”
“原来是这首歌!”魏荣礼轻轻一笑,笑声像毛毛虫一样在徐临心里蛄蛹。
难受得徐临很想抽烟……
“咋了?”徐临假装不屑一顾,“嫌弃我歌品土?”
“不是,”魏荣礼用指尖抵着下巴,好像在回忆什么:“我爸也喜欢听。”
徐临:“……”
徐临:那不就是变相说我歌品和你爸一个档次?
“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谢谢你这一辈子能把我作陪——”
小沈阳唱二人转的腔调听起来魔性又上头。
“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带上我们的誓言远走高飞——”
“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今夜让我们举起杯干杯!”
“我美了——”
(男高音和摇滚电吉他)
间奏的空隙,徐临几欲把音乐关掉,最后都被南方小孩欣赏的目光拒绝。
末了,他只能把声音调低一格。
“笑什么?”
“没——有。”
魏荣礼学着他之前说话那种斩钉截铁又拖长调子的腔调回了一句,可末尾那个“有”字,总带着点河南方言往上扬的、面团似的柔软感,像一碗刚端上桌、冒着热气的烩面。
这下该轮到徐临笑了。
“你们那说’没有’都是怎么说的?”徐临两手打着方向盘,生猛灵活地在市区里穿梭。
“俺们那说话都是……”魏荣礼立刻切换到方言模式:“牟有~”
“像老牛叫。”徐临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你们南方的方言真难懂。”
“诶……”魏荣礼的方言系统还没有完全切换回来:“可是俺们在秦岭淮河往北,属于北……”
南方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跟蚊子哼哼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徐临挑眉,“怎么不讲课了,魏老师?”
“对不起徐哥……”魏荣礼低头:“我错了T_T”
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雨刮器规律地划开倾泻的雨水,将外界的喧嚣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美了美了》刚刚播完,跳到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填补了对话暂停后的空白。
魏荣礼那句道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徐临心里那潭因为各种复杂情绪而早已不平静的湖水。
它没有激起愤怒的浪花,反而漾开了一圈细密的、让他更加不适的涟漪——
那是一种懊恼。他懊恼自己又轻易地被带入了那种惯性的、用言语推开的模式。
他不是真的想凶魏荣礼,可有些话就像尼古丁的瘾,在特定时刻会自己爬上喉咙。
“错哪儿了?”
徐临盯着红灯的倒计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哑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怕听到那个预想中的、标准又客套的答案。
魏荣礼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沉默了两秒,不是赌气,更像是在认真检索自己的“错误数据库”。
“不该……在徐哥开车时争论地理划分问题。”
他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基于“安全驾驶守则”的答案,但尾音里那点没藏好的委屈,让这个答案听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徐临几乎要气笑了,他趁着绿灯亮起前最后几秒,飞快地瞥了一眼副驾驶。
魏荣礼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略微显得沉重。
侧脸在车窗透进的、被雨水氤氲过的城市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那点残存的、想抽烟的焦躁,忽然就被这场雨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的、让他喉咙发紧的情绪。
“不是这个。”
徐临转回视线,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他的声音混在雨声和引擎的低鸣里,听起来竟有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的温和。
“谁管你南北,我是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惯性。
“用不着道歉。没怪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太不像他了。
他应该继续嗤笑,或者干脆用一句“知道就好”堵回去。
可身边这个南方小孩的存在,就像一块奇怪的磁石,总是微妙地偏移他言语的轨道。
魏荣礼倏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点委屈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更生动、更鲜活的好奇。
“那徐哥刚才……是嫌我话多?”
“……”
徐临被噎了一下。他能怎么说?
说因为你的笑声像毛毛虫在我心里乱爬?
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某些关于父辈的、说不上是好是坏的模糊记忆?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你坐在我车里,听着我歌单里的土嗨音乐,却让我觉得……
不那么孤独了?
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危险,一个比一个让他难以启齿。
“嫌你笨。”
他最终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选择了最表浅、也最安全的那层意思,
“连‘没有’都说不利索。”
这几乎等于承认了刚才的“找茬”毫无道理。
魏荣礼显然听懂了这层未竟之言。他没有再“据理力争”,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被纵容了的、小小的安心。
“那我跟徐哥学。”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尝试性的得寸进尺:
“徐哥教教我,标准的东北‘没有’,是咋说的?”
雨还在下,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均匀,仿佛将这小小的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纯音乐悠扬地流淌着,冲淡了之前《美了美了》留下的那种直白的欢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适合雨夜的静谧底色。
徐临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路面,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教这个南方小孩说东北话,或许比抽一根烟,更能抚平此刻心头那点细碎的痒。
“听着,”他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用那种平时招呼熟客、调侃老赵的、带着颗粒感的东北腔,字正腔圆地示范:
“妹(mèi)有。”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和雨声。
魏荣礼跟着学,努力模仿着那个干脆利落的尾音:“妹……有?”
“不对,舌头捋直了,‘妹——有’,重音在前面,利索点。”
“妹、有!”
“凑合吧。”徐临的嘴角,在魏荣礼看不见的方向,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车载导航冰冷的电子女音适时响起:“前方目的地‘巍然保险’就在您的右侧。”
车停稳。魏荣礼解安全带时,忽然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临,用刚学到的、还不太标准的东北腔,认真地说:
“徐哥,谢谢。今天……妹有给你添麻烦吧?”
徐临没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只回了两个字:
“磨叽。”
可当魏荣礼推开车门,即将融入外面那片潮湿的黑暗时,徐临的声音又追了出来,不大,却足够让他听清: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别磕了碰了卡摔(zhuāi)了。”
魏荣礼站在车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带着虎牙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中!”
车门关上,那抹灰色的身影小跑着消失在保险公司的玻璃门后。
徐临独自坐在车里,音响不知何时又循环回了《美了美了》的开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掉。
魏荣礼那句“我爸也喜欢听”,和父亲被烟瘾折磨的咳嗽声、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自己指尖常年不散的烟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嘈杂又无声的画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又移向窗外朦胧的雨夜。
老头子……
他无声地想,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那并不存在的节奏。
要是你还在,你会觉得……这歌怎么样?
雨刷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刮开一片,又立刻被雨水覆盖。
仿佛永远也刮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