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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城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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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徐老板——”柳姗的声音裹着室外的凉气飘进来,带着惯有的戏谑:
“今儿晚上是有贵客临门啊?这地板擦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徐临扶着拖把直起腰,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他闭眼定了定神,才站稳。
“累死我了。”他陈述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才二十七岁,骨头就酥成这样了?”柳姗踩着高跟鞋走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徐叔叔,快歇会儿吧您呐。”
“别再呲哒我了中不中……”徐临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嘟囔。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不好。
被传染了。
这念头让他有些烦躁。他立刻在心里正名:东北人也会说“中不中”,很正常,只是平时用得少。
他试图用这份“正常”来覆盖那点因被渗透而产生的不自在。
“徐哥!”
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魏荣礼站在门口,这次戴了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向徐临时弯起一个弧度。
他穿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下身是没来得及换的西装裤,裤脚处颜色略深,洇着一点未干的雨渍。
“呀~这不是咱们的南方小帅哥嘛?欢迎欢迎!”柳姗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绽开——
她的交友哲学向来直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打听用处,四回能用则用。
只有徐临还杵在吧台后。他放下拖把,用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才抬眼看去。
“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日程表上早已列明的事项。
“嗯——”魏荣礼在他惯常的位置坐下,仰头看了眼墙上正在无声追逐的猫和老鼠,“今天换成这个了?”
“嗯。”徐临应了一声,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杯子,推过去,“尝尝这个。”
杯子在吧台光滑的表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稳稳停在魏荣礼面前。里面是粉红色的液体,冰块悬浮,薄荷叶翠绿。
“谢谢徐哥。”魏荣礼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在冰冷的杯壁旁,极短暂地碰了一下。
北市尚未供暖,室内温度也只比室外高上些许。徐临自己都觉得指尖发凉,而魏荣礼的指尖,则带着从雨天中带来的、更明显的寒意。
那触感冰凉,一闪即逝,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来不及确认就已融化。徐临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小城姑娘],无酒精的。”他拿起一旁的擦杯布,开始擦拭本就洁净无痕的台面,声音没什么起伏,“商务场合,别让客户喝出洋相。”
冰块在液体中缓慢旋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薄荷的清凉气息丝丝缕缕散开。
“这次没加‘秘方’吧?”柳姗在旁抿嘴笑,特意加重了“秘方”二字。
“没——有!”
东北话的惯性让“没”字拖得又长又重,“有”字短促落下,听起来斩钉截铁,却莫名像在掩饰某种被戳破秘密的仓促。
“还是徐哥考虑得周到。”魏荣礼捧起杯子,连着喝了几口。
吞咽时,灰色卫衣的领口微微后仰,颈侧的线条绷紧又放松,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徐临移开了视线。
他有点后悔。眼睛往哪儿看不好,非盯着那截脖子。他垂下眼,专注于手中并不需要如此用力擦拭的杯子。
“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杯壁上自己的倒影。
“好喝——”魏荣礼拖长了尾音,放下杯子时,脸上带着满足的微光。他伸手去拿身旁的公文包,“徐哥,那咱们把合同签——”
话音戛然而止。
徐临抬眸,看向他。
魏荣礼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懊恼与无辜的神情。
“合同……”他眨了下眼,“忘带了。”
“那就明天带来再签呗。”柳姗点了杯长岛冰茶,正咬着吸管,津津有味地嚼着冰块,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明天……要给领导过目的……”魏荣礼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点为难。
徐临看着他,没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汤姆猫追逐杰瑞的滑稽音效在背景里响着。
“那怎么办?”徐临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现在回去拿,”魏荣礼立刻站起身,语速加快,“一个小时,不,四十分钟就能回来——”
“呼——哗啦!”
门外的风骤然加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
“这天气你怎么过去啊?”柳姗回头,朝着门外扬了扬下巴。
“走路——”魏荣礼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晃了晃手里那把淡绿色的、看起来只够遮住头顶的迷你折叠伞。
“站住。”
徐临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几乎是同时从吧台后跨了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虎啊你?”他截断魏荣礼的话,眉头蹙起,“这天气你走路?打算游回去?”
“我带伞了……”魏荣礼举起那把袖珍伞,试图证明。
徐临瞥了一眼那把伞,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泼天的大雨,极轻地“嗤”了一声,像是被这种天真的准备气笑了。
“等着,”他转身,声音压低了,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我开车送你。”
他朝着吧台后喊了一声:“老赵!”
无人应答。
徐临不耐地“啧”了一声,音量拔高:“老赵!!”
“诶诶来了来了!”老赵睡眼惺忪地从仓库晃出来,头顶还翘着一撮不听话的头发。
“看着店,”徐临已经掏出了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出去一趟。”
“啊?”老赵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烟在柜台第二个抽屉里!”徐临的声音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传过来,被门外的风雨声切割得有些模糊,“黄鹤楼1916,要抽上外边抽去,听见没!”
“好嘞!”老赵瞬间清醒,乐呵呵地应着,目送徐临的身影没入雨幕,转身就朝吧台抽屉走去。
柳姗:“……”
她看着老赵毫不避讳地翻找,一时无言。你好歹背着点人啊……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口,那扇刚刚合上的门似乎还残留着两人离开时的气息。
心里不禁嘀咕: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近到能让人顶风冒雨当司机了?
还有徐临,明明一副“老子懒得管你”的酷样,结果行动快得跟什么似的。
站起来比人家还矮了小半个头,气势倒是足得很……
以及,只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在徐临说出“我开车送你”那一瞬间,魏荣礼脸上闪过的神情——
那不是惊讶或感激,而是一种计划得逞后,迅速用乖巧掩饰起来的、极淡的笑意。
快得像错觉,但柳姗确信自己看到了。
雨幕在玻璃门外连成一片灰白的帘,路灯昏黄的光在水洼里破碎、摇晃,像融化的金箔。
柳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然后很轻、很慢地“啧”了一声。
这南方小孩……
段位确实不低啊。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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