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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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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凉意四起。
街上寒风瑟瑟,更显得[北境炉火]店如其名。暖光顺着门窗蔓延到街上,任谁见了都想进来避避寒风。
酒吧里正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涩气。
回想起昨天上午那魔幻的场景,徐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
“叮铃——”
风铃响起的节奏有点耳熟。徐临手上修冰的动作没停,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门口——果然是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挤进来。
“要进来就赶紧的,别搁那儿干杵着。”他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冰,声音没什么波澜。
南方小孩这次没穿西装,上身只套一件淡绿色的卫衣,下身穿米白色长裤,衬得腿又直又长。
整个人就像一根……大葱。
要是蘸点东北大酱,就更像了。
徐临放下冰锥,摸向烟盒。指尖碰到烟卷时,他顿了顿,转而拿起了擦杯布。
“喝点啥?”
他余光瞥过镜子,看见自己一丝不苟的背头和银边眼镜。老气横秋。怪不得被叫叔叔。
他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
“嗯……”南方小孩很认真地盯着价目表,“这个[雪国]是什么?”
“酒。”徐临答完,立刻觉得自己这别扭劲儿有点可笑。
冷静。他对自己说。职业点。
“来一杯不,老弟?”他挤出个职业微笑。
“嗯……”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们南方人酒量不咋地,你可以换个别——”
“中,就这个了。”南方小孩露出两颗虎牙,掏出手机,“70元吗?”
徐临点头,看了对方一眼:“孩儿,你多大了?”
“我吗?”对方抬头,“我22。”
徐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他没让这感觉上脸。
“我27你22,差5岁你管我叫叔?!”他声音提了起来,自己都嫌这反应幼稚,“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你哪只眼睛瞅着我像叔叔了?”
“两只,”南方小孩答得很认真,指了指自己左右两只眼睛,“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睫毛扑闪的样子和满满胶原蛋白的脸,让“水灵”两个字直接砸在徐临眼前。
徐临被这话噎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泄了气。
跟个二十二岁的小孩掰扯这个,没劲。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对自己刚才那声咆哮的嘲讽,然后转身拿酒。挺好一小伙,可惜长了张嘴。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优雅地将杯身倒扣沾上砂糖,灵活的手指轻松挤爆半个柠檬……徐临动作干净利落,把情绪压进每一个标准的动作里。
将伏特加倒进雪克壶后,他开始shake。
那目光又来了。存在感太强,像小钩子似的挠在他侧脸。徐临绷紧了下颌线,把摇壶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冰块的撞击声骤然激烈,试图盖过耳廓那点不争气的热度。
……没出息。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刻意让思绪乱飘,总算把绿樱桃丢进酒杯,将这杯[雪国]推过去:“你的酒。”
“谢谢~”南方小孩第n次露出那种带甜度的笑,“哥,这里面绿色的是什么啊?”
“绿樱桃。”
“哦——”对方抿了一口,“其实还行……没有特别烈,挺好喝的。”他顿了顿,加上一句:“您昨天给我拿的那两瓶红酒也很好喝,谢谢哥~”
徐临眼皮跳了一下。你们南方人说话都带波浪号的吗?
“不客气。”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的酒吧,“孩儿,你叫什么?”
“魏荣礼。”
“哦。”徐临心里呵了一声。问啥答啥,倒是干脆。
结果下一秒,魏荣礼就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张名片:“巍然保险魏荣礼……”
徐临看着那张递过来的硬挺纸片,没接。
“哥,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巍然保险是大公司,您看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如果您感兴趣——”
“咚。”
雪克壶落在台面的声音不重,但足够打断。徐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再打广告你就滚犊子。”
门外应景地刮起一阵大风。
“中嘞!”魏荣礼爽快地闭嘴,低头去咬杯壁上的砂糖,乖得像是刚才那个推销的人不是他。
徐临收回视线,懒得拆穿这副表象。他转过身,盯着电视里的《海绵宝宝》。
今天是周二,酒吧生意冷清。
《海绵宝宝》放到好笑处,徐临喉咙里滚出半声嗤笑,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佯装起身清理吧台,余光扫过去——
那南方小孩看得比自己还专注,两手拄在吧台上托着脸颊,眼珠跟着海绵宝宝转。
……幼稚。
徐临收回视线,拿起杯子开始擦。某个比客人还爱看《海绵宝宝》的酒吧老板不语,只是把玻璃杯擦得越来越亮。
直到快把杯子擦秃噜皮,吧台才传来一声:“我走了哈,徐哥,下次见~”
徐临嘴角刚动了一下,立刻压平。
这小屁孩咋知道自己姓徐的?
他抬头想叫住人,目光却先撞上了墙上的“食品安全信息公示栏”。第一张照片里,银边眼镜和半死不活的眼神,很好认。
徐临看着那张证件照,沉默了两秒。
……行吧,自己先暴露的。
他折回吧台,拿起那只空酒杯。杯底压着那张名片。
徐临和名片上微笑的魏荣礼对视了一会儿,抬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站着没动。
三秒后,他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硬挺的纸片捡了回来,指尖没沾上一点污渍。名片上的魏荣礼仍然水灵灵的,眼睛亮得晃人。
徐临“啧”了一声,拉开抽屉,把名片随手塞进最里面。动作快得像是怕被谁看见。
直到点了根哈尔滨老巴夺,呛人的焦油味滚过喉咙,他才觉得那点没来由的刺挠感被压下去一点。
鬼使神差地,他又拉开抽屉,看了那张名片一眼。
西装领带,标准微笑,眼睛里写着“快买保险不然会倒霉”。
徐临吐出一个烟圈,烟雾模糊了那张笑得过于标准的脸。
他隔着青灰色的雾气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将烟蒂按灭。一点猩红的火光,在烟灰缸里暗了下去。
正在帮忙收拾的老赵瞟了他一眼,又瞟了瞟那个刚被关上的抽屉,没说话。
——这小子,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