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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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八月，北市夏季的余温便被秋风扫荡一空。
凉风开始精准地肘击每个北市人的不楞盖，街上行人匆匆换上了长袖，城市在一种按部就班的节奏里运转。
而在「北境炉火」酒吧昏沉的光线里，徐临正靠着吧台，闭目养神。
——此时尚未营业，点门虚掩只为等待信誓旦旦要来送货的老赵。
“我要是这星期再不把酒给你送来，我他妈就是王八犊子养的！” 老赵昨晚酒桌上的豪言犹在耳边。
“吱呀——”
店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
徐临撩起眼皮，目光懒散地瞥向门口。
嚯。
老赵什么时候把自己捯饬得这么板正了？还套了身不知搁哪儿倒腾来的西装。
人模狗样的。
不对。
徐临彻底睁开眼，那点残存的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门口那人身量纤长，骨架舒展，老赵就算踩上高跷都没这副架子。
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西装。
“请问……”青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宛如经过训练的播音腔，吐出的字句却有些突兀：
“咱们这儿……卖红酒吗，叔叔？”
“？”
徐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偌大的酒吧里，除了几排沉默的酒瓶，就只有他自己。
那声“叔叔”的指向，清晰得不容误解。
“卖。”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点被打扰后的懒怠。
“那……”青年似乎有些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下摆，问出了一个让徐临挑了下眉的问题，“有没有那种……看着很吓人，但实际上不太容易喝醉的酒？”
……倒是直白。
徐临下意识去摸烟盒，指尖却只触到了口袋里冰凉的戒烟糖。
他动作一顿，转而拿起吧台上的银边眼镜戴上，打量起眼前这个冒失鬼：
年轻人皮肤很白，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身西装面料精良，显然不是为了进酒吧准备的，但此刻袖口处蹭上了一片显眼的墙灰，透出几分傻里傻气的狼狈。
视线下移，徐临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商务应酬酒类大全”的搜索界面。
——一个刚出象牙塔、被临时推上酒桌战场的愣头青。
这个判断几乎瞬间成型。随之升起的，除了几分洞察后的冷然，还有一丝……被打上“叔叔”标签的不悦。
他没说话，转身从身后的酒柜里随手抽出一瓶红酒，“咚” 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
“干红，288。”他报出价格，语气平淡。
停顿了一秒，又像是临时起意，追加了一句，“再叫叔叔，涨到388。”
“哦……”年轻人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细微的刺，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完成“买酒”这个任务上，“那麻烦您……帮我拿两瓶吧。谢谢。”
“？……”
抗议被人无视。徐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语。
他没再废话，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库房。
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后，他拿着另一瓶酒回来，开始沉默地打包。
就在他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瓶身时，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年轻人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带着点迟疑的歉意：
“对不起……”
“刚才称呼您‘叔叔’，可能有些冒昧。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比较合适？”
徐临正在系绳扣的手指停了一下。
眼前这小孩的反射弧……真是长得可怕。
“……叫哥。”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无语。
“哦哦，好的，哥。” 年轻人从善如流，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该说不说，这小伙子说话轻声细语，音色干净，语调也柔和……
——一听就不是在这片风硬土糙的地界上长大的。
“你不是本地人吧？” 徐临将打包好的酒推过去，挑眉，目光直接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南方的？”
“嗯？” 年轻人像是没料到话题转到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南方……是河南的……”
“河南？” 某个自诩地理学得还不错的东北人眉毛挑得更高，声音也拔高了些，“那不就是南方吗？”
“啊？不是……” 年轻人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河南大部分地区在秦岭淮河以北，从地理划分上应该算北……”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去摸手机，似乎想找出权威依据，却被徐临抬手虚虚一拦，打断了动作。
看着对方那副未经世事、认真到有点可爱的较真模样，徐临强压下嘴角差点扬起的弧度。
“你刚来东北吧，弟弟？” 他问，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啊？哦，嗯，是的。” 年轻人被这跳跃的问题问住，老实点头。
“那我告诉你——” 徐临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线，仿佛在传授什么至关重要的生存法则，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在俺们东北，凡是山海关以南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年轻人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都！叫！！南！！！方！！！！”
“可……” 年轻人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这跟课本上不一样”的挣扎。
“那么犟干什么玩意儿？” 徐临终于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被这实心眼儿气笑的。
好好的清静被打断；
被个毛小子喊“叔叔”；
想抽烟只摸到戒烟糖；
现在居然还要被个初来乍到的“南方小孩”教地理……
一连串的微小火苗在心里窜了窜，但看着对方那双写满无辜和认真的眼睛，徐临那点烦躁奇异地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带着逗弄意味的情绪。
他再次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带着本地特色的笃定腔调，给出了最终“裁决”：
“在东北，反驳型人格是混不下去的，听明白了吗？弟弟。”
“哦哦。” 年轻人这次不再犹豫，点头如捣蒜，迅速接受了这套“本地规则”。
他付了钱，拎起那两瓶精心包裹的红酒，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谢叔……啊不……谢谢哥！” 他边走边回头，不忘更正称呼。
“铛——！”
“砰——！”
一心二用的后果立竿见影。
先是他光洁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旁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手里拎着的红酒盒子也没能幸免，“怼” 一声，精准地磕在了另一侧的门柱上。
“看着点儿路！”
吧台后，徐临终于没忍住，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看着那个刚才还一本正经试图跟他讨论南北分界线的“南方小孩”，此刻捂着额头、手忙脚乱的狼狈样，他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混合着解气与好笑的弯。
风铃因为刚才的撞击还在轻轻晃动，叮叮咚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