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追求者 ...
-
18
吧台顶灯的光晕,在魏荣礼松软的短发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趴在那儿,呼吸匀长,整个人陷在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近乎稚拙的安宁里。
徐临站在一步开外,手里还捏着擦了一半的玻璃杯,指尖冰凉。
第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窜出来,带着酒吧老板常年处理醉客的职业惯性:
不能让他这样回去。
北市冬夜的街头,这个点儿已近乎死寂。
零下的气温,一个醉得人事不省的家伙——尤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实则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南方小孩——让他独自回家,风险系数高得离谱。
万一摔了,万一冻着了,万一遇上人贩子了,万一……
那些“万一”像细密的冰针,扎得徐临心头一紧。
留下吧。
阁楼虽然窄仄,但那张旧沙发摊开也能当张小床。多一床被子而已,暖气也足,总比让他一个人烂醉如泥地打车强。
明早醒了,灌他一碗蜂蜜水,还能顺理成章让他把昨晚弄乱的吧台收拾了。
这理由充分、合理,甚至显得他徐临够仗义,够为客人着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那上面是他的私人领地,充斥着独居多年的痕迹:未收的烟盒、散落的调酒书籍、属于另一个更隐秘的“徐临”的气味。
让魏荣礼上去……等于默许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他生活里最不设防的角落。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小时前,魏荣礼那句“徐哥这儿格外暖和”的余音……
灼人。
留下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默许那层本就稀薄的“界限”在深夜的私密空间里进一步溶解;
意味着默许某种超出“调酒师与客人”的联结,在寂静中无声滋长;
意味着他将自己置于一个更被动、更……危险的观察位置。
危险。
徐临的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点柠檬皮的涩和咖啡的苦。
另一个声音,冷硬而清晰地响起,像他腕表走动的秒针,精准地敲打着理智:
送他回去。
知道他住哪里,确认他安全到家,然后转身离开。这是最干净、最不落人口舌的处理方式。
他有什么立场留魏荣礼过夜?
他们算什么关系?
连朋友都谈不上,顶多是一个难缠的熟客,一个……
心思不明的追求者?
“追求者”这三个字划过脑海时,徐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阵厌恶感直指心头。
他厌恶失控,厌恶被牵引,厌恶自己竟然真的在认真考虑“留下他”的可能性。
魏荣礼太懂得分寸,每一次试探都踩在他容忍的边界上,每一次靠近都裹着无辜的糖衣。
而留宿,无疑是给这种危险的游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不能开这个头。
一旦开了,下次呢?
下下次呢?
这小子的“得寸进尺”他可是领教过的。
今天能留下,明天就能“忘带钥匙”,后天就能“暖气坏了”。
徐临的目光落在魏荣礼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上。
醉态或许是演的,但此刻毫无防备的样子……有几分真?
他想起魏荣礼在北市本地的居所。
或许,去看看他真正的“巢穴”,比让他侵入自己的“巢穴”,更能看清某些东西。
去看看。
去看看他离开酒吧后,回到一个怎样的空间。
是和他表现出的温暖干净一致,还是藏着别的面目?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次反向的窥探,一次将主动权悄悄收回一点的尝试。
两种选择像两道清晰的岔路,在徐临脑中延伸。
一条温暖、暧昧、充满未知的滑坠感,通往阁楼上那片私密的黑暗,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清晨。
另一条清晰、克制、带着冬日寒风的气息,通往一个陌生的地址,一次礼貌的侵入和果断的撤离,以及独自驾车返回时,车厢内漫长的寂静和回味。
时间在暖气的低鸣中缓慢流淌。
终于,徐临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放下始终擦着的玻璃杯,杯底与吧台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试探鼻息,而是用力推了推魏荣礼的肩膀。
“醒醒,”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陈述,在寂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送你回去。”
选择,已经做出。
而趴在吧台上的魏荣礼,在徐临看不见的角度,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