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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迁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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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荣礼像一滴水融入了北市的冬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整整一个星期。
日子被拉成一张单调的网。
徐临依旧在下午醒来,夜晚点亮「北境炉火」的招牌,调酒,打烊,然后在深沉的夜色里,点一支老巴夺,看烟雾与寒气纠缠。
偶尔——只是非常偶尔地——那支烟的味道,或是窗外某个模糊走动的身影,会让他想起那个南方小孩。
他对生活的细节有种近乎本能的记忆。比如常客推门的节奏。
老赵总是急吼吼地撞进来,风铃的抗议声是他到来的序曲;
柳姗则从容不迫,高跟鞋的第一声闷响是她的标志。
而魏荣礼……
他总是将门推开一半,然后,有一个极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像一种谨慎的试探,又像一种独有的、心照不宣的宣告。
那天,店门又一次以那种熟悉的、半推半就的方式被打开。
徐临正在切柠檬,刀锋顿了一下,嘴角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但当他抬眼看清来人时,那点未成型的笑意瞬间冻结、沉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魏荣礼,而是个眉眼与他有几分相像的短发姑娘。
甚至眉眼间的那股聪慧利落劲,都与那南方小孩有几分相似。
“……”姑娘被吧台后那道瞬间冷却、甚至带着点无形压迫的视线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过来呀~”柳姗招呼着自己的小姐妹,打破了尴尬,“喝点什么暖暖?”
“呃……”姑娘对着价目表犹豫了半天,手指最后停在一处,“[雪国]……可以吗?”
徐临握着柠檬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这是魏荣礼在店里点的第一杯酒。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取伏特加,动作比平时更沉默,也更利落。
“谢、谢谢。”姑娘扫码付款时,指尖还有点抖。
“姐……”趁着徐临背身忙碌,姑娘凑近柳姗,用气声问,“这位调酒师先生……一直这么……有‘气场’吗?”
“啊呀!”柳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妩媚一笑,指尖的烟灰轻轻弹落:
“也不是一直这样……”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掠过徐临那看似忙碌、实则透着一股无名冷硬的背影。
“就最近,才这样的。”
“不怕吓跑客人呀?”姑娘依旧不解。
柳姗闻言,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看着徐临,笑容里掺入一丝看透一切的狡黠和玩味:
“不怕别的客人被吓跑——”
“就怕有的客人,他不来啊。”
姑娘彻底被这句谜语绕晕,眨了眨眼。
那杯「雪国」调得比往常更沉默。柠檬汁似乎挤得过了头,糖霜在杯口挂得有些潦草。
短发姑娘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酸得眉头一皱,却硬是没敢吭声。
柳姗将一切尽收眼底,笑意更深。
她凑到小姐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点评:
“瞧见没?这叫——‘迁怒’。”
“有人惹了他,他找不着正主儿算账,就连带着看全世界都不顺眼。”
吧台后,徐临擦杯子的动作骤然加重,玻璃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而带着情绪的一声脆响。
他没回头,只留给她们一个线条绷紧、写满“生人勿近”的冷硬背影。
打烊后,徐临没有立刻收拾残局。他靠在吧台边,又点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星在空荡昏暗的酒吧里明灭,烟雾盘旋上升,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次次飘向那扇紧闭的门。
仿佛还在等待着,它被推开一半,然后,停顿。
没有。
只有北市深夜的风,在空荡的街道上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烦躁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又暗下。
他和魏荣礼的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八天前——
对方发来一条简短的工作行程汇报,他回了一个更简短、更冰冷的“嗯”。
之后,一片死寂。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戴眼镜小猫的头像上,停留了数秒。
指尖甚至能回忆起那晚秒通过的触感。但最终,他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把手机扔回吧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凭什么?
一个蛮横的、毫无道理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消失就消失?把这地方当什么了?把他徐临当什么了?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一股更深、更尖锐的自我厌恶涌了上来。
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把另一个人的出现和存在,当成了某种……理所当然?
这认知比魏荣礼的消失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危险。
……
第二天,柳姗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
她没点酒,只要了杯温水,然后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徐临把那只已经亮得能映出人影的玻璃杯,擦了第三遍。
“徐啊,”她悠悠开口,声音在午后人迹罕至的寂静酒吧里格外清晰:
“姐认识个朋友,开心理诊所的,专治那种……‘门口一有动静就心跳过速,结果进来的不是想见的人就立马垮脸’的疑难杂症。给你打八折,去聊聊?”
徐临擦杯子的手一顿,抬眼,眼神像淬了冰的锥子:“柳姗姐姐,你很闲?”
“不闲,忙着追连续剧呢。”
柳姗丝毫不怵,慢悠悠晃着水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
“说真的,你就不打算问问?万一人家小魏不是故意玩消失,是出啥事儿了呢?比如……”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徐临的反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最具杀伤力的假设:
“家里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正跟漂亮姑娘培养感情呢?”
“哐当!”
徐临手里的雪克壶没拿稳,猛地砸在不锈钢水池的边缘,发出尖锐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柳姗挑眉——她知道,自己这随口胡诌的可能性,至少精准地命中了徐临潜意识里最不愿去触碰、却也最合乎逻辑的那层隐忧。
魏荣礼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年纪,突然消失一个多星期……能是因为什么“好事”?
徐临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关我屁事。”
“是,不关你事。”柳姗放下水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又回头,露出那副狡黠又了然的笑,像只终于抓到狐狸尾巴的猎人:
“徐叔叔再见~”
徐临正摸向烟盒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整盒老巴夺都掀翻在地。
门关上,风铃轻响,很快又归于一片更深的寂静。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指尖的烟,半晌也没能点上。
窗外的天色,是北市一贯的、灰蒙蒙的白,压得人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