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8、十二天的距离

　　周日早晨，顾欣硕被手机震动吵醒。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是陈亦蕾发来的消息：“醒了没？”

　　“刚醒。”他回复，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分。

　　“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老时间？”

　　“嗯，不过我想先去书店买本参考书，一起？”

　　顾欣硕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好，几点在哪见？”

　　“九点半，校门口那家书店？”

　　“行。”

　　放下手机，顾欣硕快速洗漱。出门前，他看了眼书桌上那本星空摄影集，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他想，也许今天可以找个机会送给陈亦蕾，提前当生日礼物。

　　九点二十，他到了书店门口。周末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路人。顾欣硕站在书店外的橱窗前，看着里面陈列的新书海报，心里却在想陈亦蕾今天会穿什么。

　　“等很久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欣硕转身，陈亦蕾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只在耳边别了个星星形状的发卡。她没戴帽子，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爽。

　　“刚到。”顾欣硕说，目光在她发卡上多停留了一秒，“这个发卡...”

　　“昨天买的，好看吗？”陈亦蕾问，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好看。”顾欣硕实话实说。

　　陈亦蕾笑了，眼睛弯起来：“走吧，进去找书。”

　　书店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陈亦蕾直奔教辅区，顾欣硕跟在她身后。她找书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书脊上快速划过，最后抽出一本《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真题精解》。

　　“这本怎么样？”她问。

　　顾欣硕接过翻了翻：“题型挺全的，解析也详细。不过有些题解法比较旧，我们可以自己优化。”

　　“那就要这本了。”陈亦蕾把书抱在怀里，又看了看旁边的书架，“你要买什么吗？”

　　顾欣硕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星空摄影集：“这个...送你的。提前的生日礼物。”

　　陈亦蕾愣住了。她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正好是那张冰岛极光的照片。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页面，眼睛亮了起来。

　　“好美...”她喃喃道，然后抬头看顾欣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星空？”

　　“猜的。”顾欣硕说，其实是因为她伞上的星星图案，因为她发卡上的星星，因为她眼里总是有光。

　　陈亦蕾把书抱在胸前，很紧：“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顾欣硕耳朵有点热，“那个...我们去结账？”

　　“嗯。”

　　结完账，两人走出书店。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陈亦蕾抱着新买的书和那本摄影集，步子轻快。

　　“我们现在去图书馆？”她问。

　　“都行，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馄饨店，特别好吃。”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周末的街区比平时热闹，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飘出阵阵香气。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顾欣硕突然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邹子奇。

　　邹子奇正从一家内衣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粉色的纸袋，表情鬼鬼祟祟的。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邹子奇？”陈亦蕾也看见了。

　　“嗯。”顾欣硕想起在书店遇到邹子奇时他说要给刘栩庭买运动背心，看来是真的买了。

　　红灯变绿，他们走过马路。邹子奇也看到了他们，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把纸袋藏到身后。

　　“子奇，逛街呢？”顾欣硕主动打招呼，假装没看见那个袋子。

　　“啊，对，买、买点东西。”邹子奇结结巴巴，“你们也来逛街？”

　　“买书。”陈亦蕾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然后看了眼邹子奇藏到身后的手，很体贴地没多问。

　　“那、那我先走了，还有点事。”邹子奇说完就要走。

　　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邹子奇吗？”

　　陆天予从一家奶茶店晃出来，手里拿着杯奶茶，嘴里还叼着吸管。他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紧身T恤，头发明显抹了发胶，但油腻感还是遮不住。

　　“肥猪？”邹子奇皱眉，“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陆天予嗤笑，目光落到邹子奇手里的粉色袋子上，“哟，买什么呢？还粉色的，给女朋友的？”

　　“不关你的事。”邹子奇把袋子往身后又藏了藏。

　　陆天予却来了兴趣，凑过去要看：“让我看看嘛，都是兄弟，害羞什么。”

　　“滚开。”邹子奇后退一步，但陆天予已经伸手去抢了。

　　“肥猪你干什么！”邹子奇急了，死死抓着袋子。

　　“看看而已，小气什么。”陆天予力气更大，一把将袋子抢了过来。袋子被扯破一个小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运动背心一角。

　　“还给我！”邹子奇脸涨得通红，伸手要抢回来。

　　陆天予却把袋子举高，他比邹子奇高一点，邹子奇够不着。他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先是愣了愣，然后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我靠，邹子奇你买内衣？你变态啊？”

　　“那是运动背心！”邹子奇吼出来，眼睛都红了。

　　“运动背心也是内衣啊。”陆天予笑得更欢了，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猥琐，“该不会是给刘老师买的吧？啧啧啧，邹子奇你行啊，平时装得跟纯情小男生似的，原来玩这么大...”

　　“闭嘴！”邹子奇扑上去抢，但陆天予侧身躲开了。

　　顾欣硕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陆天予，把东西还给邹子奇。”

　　“关你屁事。”陆天予斜眼看他，“黄大神现在这么爱管闲事？哦对，你现在有帽子姐撑腰了，牛逼了是吧？”

　　陈亦蕾皱眉：“陆天予，你这样很过分。”

　　“我过分？”陆天予笑了，“我再过分也没邹子奇过分啊，给女老师买内衣，啧啧，这要是传出去...”

　　“你！”邹子奇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街上来往的人开始侧目。陆天予似乎也意识到再闹下去不好，但他没把袋子还给邹子奇，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样吧邹子奇，这袋子东西我要了。”他说，“我正好要去见网友，没想好送什么，这个正好，有‘创意’。”

　　“你要去见网友，关我什么事！”邹子奇快哭了，“那是我给刘老师买的礼物！”

　　“你再买一个呗。”陆天予满不在乎，“反正刘老师又不知道。而且我这可是终身大事，你就当帮兄弟一把。”

　　他说着，真的就要拿着袋子走。邹子奇冲上去拦他，但陆天予一把推开他：“滚开，别给脸不要脸。”

　　邹子奇被推得一个踉跄，顾欣硕扶住他。再抬头时，陆天予已经快步走到街角，拦了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邹子奇呆呆地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子奇...”陈亦蕾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

　　街上来往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顾欣硕拉起邹子奇：“先起来，这里人多。”

　　他们走到旁边一条小巷子里。邹子奇靠着墙，眼睛通红，但没哭出声。

　　“那是...那是我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他声音发颤，“店员说那个牌子支撑性好，刘老师肩膀不好，站着讲课会疼...”

　　陈亦蕾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邹子奇接过，没擦眼泪，只是捏在手里。

　　“我要去告诉老师。”他哑着嗓子说。

　　“告诉老师什么？”顾欣硕问，“说陆天予抢了你要送给刘老师的运动背心？”

　　邹子奇沉默了。是啊，怎么说？说他自己给年轻女老师买内衣？就算解释是运动背心，别人会信吗？李杰会怎么看他？刘栩庭老师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那、那怎么办...”邹子奇无助地看着他们。

　　顾欣硕和陈亦蕾对视一眼。这事确实棘手。陆天予的行为无疑过分，但邹子奇的行为也容易被人误解。

　　“先别急。”陈亦蕾说，“陆天予拿那个是去见网友，等他知道那是什么，说不定就扔了。或者...或者他送不出去，就拿回来了。”

　　“他会还给我吗？”邹子奇问，声音里有一丝希望。

　　顾欣硕没说话。以他对陆天予的了解，不会。就算陆天予发现那是运动背心，用不上，也不会还给邹子奇，更可能的是随手扔掉，或者留着继续嘲笑邹子奇。

　　“要不...”顾欣硕想了想，“你先回去，我们想想办法。至少，别让这件事传出去。”

　　邹子奇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可是我答应刘老师下周给她带膏药，她说肩膀疼。我想着，膏药治标不治本，好的运动背心才能真的缓解...”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顾欣硕第一次觉得，邹子奇对刘栩庭的痴迷虽然有点畸形，但那份心意是真实的。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这样吧。”陈亦蕾突然说，“我去买。我是女生，买运动背心很正常。我买好了给你，你就说是你托我买的，这样就不会被人误会了。”

　　邹子奇愣住了：“可、可以吗？”

　　“可以。”陈亦蕾点头，“反正我也要买新的，舞蹈社训练用。多买一件而已。”

　　“可是钱...”

　　“等你有了再还我。”陈亦蕾说，“现在别想这个了，你先回家，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会帮你保密。”

　　邹子奇看着陈亦蕾，又看看顾欣硕，眼眶更红了：“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了，快回去吧。”顾欣硕拍拍他肩膀。

　　邹子奇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顾欣硕和陈亦蕾。

　　“你真要帮他买？”顾欣硕问。

　　“嗯，不然怎么办？”陈亦蕾叹气，“虽然我也不太理解他对刘老师的感情，但至少，他是在关心老师。而且...”她顿了顿，“而且陆天予太过分了，不能让他得逞。”

　　顾欣硕看着陈亦蕾。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她抱着书站在那里，表情坚定，眼睛里有一种温柔又强大的光。

　　“你人真好。”他不由自主地说。

　　陈亦蕾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吗？我以为你会说我多管闲事。”

　　“是有点多管闲事。”顾欣硕也笑了，“但我喜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陈亦蕾的脸红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小声说：“那、那我们现在去内衣店？”

　　“我陪你去。”

　　“你进去？”

　　“我在外面等你。”

　　“嗯。”

　　他们走出巷子，回到刚才那条街。那家内衣店就在不远处，粉色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款式的内衣。陈亦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顾欣硕站在店外，背对着橱窗，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他想，陆天予现在应该快到约会地点了。他会发现袋子里是运动背心吗？会是什么反应？会怎么处理？

　　还有邹子奇，他现在应该在家，也许在哭，也许在后悔。但他至少还有他们帮忙。

　　顾欣硕看了眼手机，班级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陆天予没在群里炫耀，也许约会还没开始。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陈亦蕾出来了，手里提着个新的纸袋，和刚才那个很像，但颜色浅一点。

　　“买好了？”顾欣硕问。

　　“嗯，按邹子奇说的尺码买的。”陈亦蕾说，“店员还问我是不是给自己买，我说是送老师的礼物，她看我的眼神可奇怪了。”

　　顾欣硕能想象那个场景，笑了：“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有点尴尬。”陈亦蕾也笑，“走吧，去图书馆？不过得先把这个给邹子奇送过去。”

　　“他家住哪？”

　　“我知道，之前班里登记信息时看过，离这不远。”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陈亦蕾提着纸袋，顾欣硕提着书，肩并着肩。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压抑感渐渐散去，阳光重新变得温暖。

　　“你说，陆天予的网友会是什么样的人？”陈亦蕾突然问。

　　“不知道，但肯定和照片上不一样。”顾欣硕说，“沈立行说她照片P得亲妈都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见？”

　　“也许是因为孤独吧。”顾欣硕想了想，“虽然他很讨厌，但有时候想想，全班没一个人真的愿意跟他做朋友，也挺可悲的。”

　　陈亦蕾沉默了几秒：“但他那些行为...没人愿意接近也正常。”

　　“嗯。”顾欣硕同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用在陆天予身上很合适。

　　走到邹子奇家楼下，陈亦蕾给他发了消息。几分钟后，邹子奇跑下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冷静多了。

　　“这个给你。”陈亦蕾把纸袋递过去，“发票在里面，你可以看看尺码对不对。”

　　邹子奇接过袋子，手有点抖：“谢谢...真的谢谢。钱我下周一定还你。”

　　“不急。”陈亦蕾说，“你快上去吧，别想太多了。”

　　“嗯。”邹子奇点头，又看向顾欣硕，“也谢谢你。”

　　“没事，快回去吧。”

　　邹子奇转身上楼。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走吧。”顾欣硕说。

　　两人继续往图书馆走。路上，顾欣硕的手机震动了，是班级群。陆天予发了一张照片，是咖啡厅的桌面，两杯咖啡，对面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低着头在看手机。

　　“见了，真人比照片还漂亮。”陆天予配上文字，后面跟着个得意的表情。

　　群里没人回复。过了几秒，王宇轩发了个“哦”，沈立行发了个笑脸，薛嘉乐发了个“6”，就再没动静了。

　　“他居然真去了。”陈亦蕾看着手机，表情复杂。

　　“嗯。”顾欣硕收起手机，“不过跟我们没关系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准备竞赛。”

　　“对。”陈亦蕾点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邹子奇那件事，我们要不要跟李老师说？”

　　“先别说。”顾欣硕想了想，“说了对邹子奇没好处。而且陆天予那边...看他之后的表现吧。如果他还继续过分，再说不迟。”

　　“好。”

　　他们走到图书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陈亦蕾把新买的参考书摊开，顾欣硕拿出习题集。

　　“今天从哪开始？”陈亦蕾问。

　　“函数吧，昨天那道题我又有新想法了。”

　　“好啊，说来听听。”

　　笔尖划过纸页，低声的讨论，偶尔的争执，一切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但顾欣硕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他会更注意陈亦蕾思考时睫毛的颤动。比如，她会在他讲题时，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一点。比如，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然后像触电一样分开，但没人说什么。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淡。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顾欣硕看了眼旁边的陈亦蕾，她正专注地解一道题，眉头微皱，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住，好到希望竞赛永远不要结束，好到希望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坐在一起，做着题，偶尔说说话，偶尔安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天予在群里发的新消息：“她居然主动牵我手了！！！”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顾欣硕看了眼，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里面，然后飞走了。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时间在笔尖下流淌，安静，缓慢，温柔。

　　陈亦蕾解完那道题，抬头看顾欣硕，发现他在看自己。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顾欣硕说，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陈亦蕾看向窗外，笑了：“嗯，是很好。”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顾欣硕看见，她的嘴角一直上扬着，没下来过。

　　他也在心里笑了。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些数字和符号，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