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9、咖啡厅余波

　　周一早晨的教室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距离数学竞赛还有七天，黑板上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像是某种无声的号角，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上面。

　　顾欣硕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向陈亦蕾的座位。她已经在了，正低头整理笔记，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让那几缕散落的发丝镀上了淡金色。她今天戴了顶浅灰色的贝雷帽，帽檐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早。”顾欣硕放下书包，注意到她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的竞赛真题。

　　“早。”陈亦蕾抬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亮，“我昨晚又整理了一遍近十年的压轴题，发现几个规律，等下给你看。”

　　“你又熬夜了？”顾欣硕皱眉。

　　“就一点。”陈亦蕾含糊地带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我妈做的红豆粥，说补脑。你吃过了吗？”

　　“吃了，不过还能再吃点。”顾欣硕接过保温盒，盖子一打开，红豆的甜香就飘了出来。粥还温着，里面加了糯米和小圆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陈亦蕾看着他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这个画面在晨间的教室里安静而自然，直到王宇轩的大嗓门打破了宁静。

　　“兄弟们！大新闻！”王宇轩冲进教室，手机举得老高，“肥猪昨天奔现，被放鸽子了！”

　　全班瞬间安静，然后“轰”地炸开。

　　“什么情况？”

　　“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

　　男生们瞬间围了过去。顾欣硕和陈亦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动，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自己在群里说的，昨晚半夜发的。”王宇轩点开聊天记录，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我等了两个小时，她没来。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关机。妈的，耍我玩呢。’”

　　沈立行吹了声口哨：“我就说那女的照片P得妈都不认识，肯定见光死，干脆不敢来了。”

　　“那他提的那个粉色袋子呢？”薛嘉乐问，“就昨天抢邹子奇那个？”

　　“谁知道，可能扔了吧。”王宇轩耸耸肩，“不过最搞笑的是这个——”他往下翻了翻，又是一条陆天予的发言：“‘但是我在咖啡厅遇到另一个女孩，特别可爱，还主动跟我聊天。我觉得我又有希望了。’”

　　全班一阵嘘声。

　　“肥猪这是被打击傻了吧？”邹子奇冷笑，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肿，但提到陆天予时语气很冲。

　　“谁知道呢，反正他说今天要晚点来，要‘调整心情’。”王宇轩收起手机，转头看到顾欣硕和陈亦蕾，咧嘴笑了，“哟，二位不吃瓜？这可是咱们班的大事。”

　　“有什么好吃的。”陈亦蕾低头继续整理笔记，“竞赛只剩七天了，你们都不急吗？”

　　“急啊，怎么不急。”王宇轩嘴上这么说，但表情很轻松，“但我们急也没用，反正冠军肯定是你们的，我们就重在参与。”

　　顾欣硕没接话，他注意到邹子奇一直在看这边，眼神复杂。等王宇轩回座位了，顾欣硕才低声问陈亦蕾：“邹子奇那边...你后来联系他了吗？”

　　“嗯，昨天把运动背心给他了，他说今天会找机会给刘老师。”陈亦蕾声音很轻，“不过他还是很生气，说再也不想跟陆天予说话了。”

　　“正常。”顾欣硕顿了顿，“那个粉色袋子...陆天予昨天没在群里提，应该是没送出去，或者送了但对方没收。”

　　“最好是这样。”陈亦蕾叹了口气，“不过陆天予这人...真是让人无语。”

　　早读铃响了，李杰准时走进教室。他今天脸色格外严肃，扫视一圈后，目光落在顾欣硕和陈亦蕾身上。

　　“竞赛还有七天。”李杰开门见山，“这周所有副科老师都同意，给你们俩开绿灯，上课如果有需要，可以自主复习。但前提是——”他加重语气，“不能影响其他同学，也不能松懈。”

　　“谢谢老师。”顾欣硕和陈亦蕾同时说。

　　“另外，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一小时，我单独给你们辅导。”李杰说，“地点就在小会议室，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全班发出低低的哗然。李杰亲自辅导，这待遇前所未有。顾欣硕感觉到不少目光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单纯的看好戏。

　　“顾欣硕，陈亦蕾，你们俩跟我来一下。”李杰说完，转身走出教室。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出去。走廊里，李杰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学校对这次竞赛很重视。”他说，“不只是因为荣誉，还因为明年的自主招生名额。如果能进省前三，清华北大的夏令营资格基本就稳了。”

　　顾欣硕心里一震。他知道竞赛重要，但没想到这么重要。

　　“你们俩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李杰转过身，看着他们，“尤其是你，顾欣硕，你的数学直觉很好。陈亦蕾则是基础扎实，思维缜密。你们两个配合，有机会冲省一。”

　　“我们会努力的，老师。”陈亦蕾认真地说。

　　“嗯。”李杰点头，但表情还是严肃，“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现在班里，甚至年级里，有些风言风语。”

　　顾欣硕心里一紧。

　　“说你们俩走得太近，影响学习。”李杰说得直白，“我当然不信这些，但人言可畏。竞赛前这几天，注意点分寸。等竞赛结束了，你们想怎样我都不管，但现在——一切以竞赛为重，明白吗？”

　　“明白。”顾欣硕低声说，耳朵有些发热。

　　“明白就好，回去吧。”李杰摆摆手。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快到门口，陈亦蕾才小声说：“你听见了吗？”

　　“什么？”

　　“他说‘等竞赛结束了，你们想怎样我都不管’。”陈亦蕾重复，帽檐下的眼睛闪着光，“这算不算...默认？”

　　顾欣硕愣了愣，然后笑了：“算吧。”

　　“那等竞赛结束，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陈亦蕾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嗯。”顾欣硕点头，心里那点紧张被一股暖流取代。

　　回到座位，早读已经开始了。英语老师曹莹在领读课文，但没几个人认真跟。顾欣朔注意到，陆天予的座位还是空的，而邹子奇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陆天予终于来了。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头发抹了更多的发胶，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唐的气息。他一坐下，沈立行就凑过去。

　　“肥猪，昨天什么情况？真被放鸽子了？”

　　“关你屁事。”陆天予趴到桌上，但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抬起头，表情有点得意，“不过我遇到另一个女孩，特别可爱，就在咖啡厅打工的。我们还加了微信。”

　　“打工的？学生？”

　　“嗯，看着像高中生，可能是一中或者三中的。”陆天予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头像，“看，可爱吧？”

　　沈立行看了一眼，表情微妙：“这不就普通人吗？哪里好看了”

　　“这个是可爱。”陆天予坚持，然后突然压低声音，“而且我觉得我有戏，她昨天跟我聊了好久，还问我喜欢什么。”

　　“然后你就说喜欢摩擦？”沈立行嘲讽。

　　陆天予脸一黑：“滚。”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了。

　　上午的课在顾欣硕的心不在焉中过去。数学课，李杰讲了一套模拟题，顾欣朔和陈亦蕾几乎同时解出最后一道压轴题，相视一笑。物理课，周晓萍抽问，顾欣朔答对了，周晓萍难得地夸了句“不错”。化学课，刘栩庭穿了件新外套，邹子奇整节课眼睛发亮，下课时他果然拿着那个纸袋走了上去。

　　“老师，这个...送给您。”邹子奇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是什么？”刘栩庭惊讶地接过。

　　“运动背心，店员说支撑性好，对肩膀好。”邹子奇语速飞快，“您上次说肩膀疼，我就...”

　　刘栩庭愣住了，然后温柔地笑了：“谢谢你，邹子奇同学。不过老师不能收学生这么贵的礼物。”

　　“不贵不贵的！”邹子奇急忙说，“而且...而且这是用优惠券买的，很便宜！”

　　他说谎的样子太明显，全班都看出来了。但刘栩庭没拆穿，只是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

　　“那老师用这个跟你交换，可以吗？”她微笑着说，“这是朋友从国外带的，老师不爱吃甜的，正好给你。”

　　邹子奇看着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眼睛红了。他接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不客气，快去准备下节课吧。”

　　邹子奇抱着巧克力回到座位，像捧着什么圣物。王宇轩想凑过去看，被他一把推开。

　　“至于吗？”王宇轩嘟囔。

　　“你懂什么。”邹子奇小声说，但表情是这三天来第一次真正放松。

　　午休时，顾欣硕和陈亦蕾照例去小会议室。今天李杰给的是一套超高难度的模拟题，说是北京某重点中学的内部资料。两人做了两小时，才勉强做完。

　　“这套题好难。”陈亦蕾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最后那道组合数学，我差点没做出来。”

　　“我也是，用了三种方法才证出来。”顾欣硕看着自己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突然觉得，如果没有陈亦蕾，他可能真的坚持不下来。

　　“等竞赛结束，你最想做什么？”陈亦蕾突然问。

　　顾欣硕想了想：“睡觉，然后打一天游戏。”

　　陈亦蕾笑了：“我也是，想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舞蹈社泡一天。不过...”她顿了顿，“还想和你去看电影，就我们俩。”

　　“好。”顾欣硕说，“看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陈亦蕾托着下巴看他，“你呢？除了看电影，还想做什么？”

　　“还想...”顾欣硕犹豫了一下，“还想听你那天没说完的话。”

　　陈亦蕾脸红了：“什么话？”

　　“你说等竞赛结束，有话对我说。”顾欣硕看着她，“是什么话？”

　　“现在不告诉你。”陈亦蕾别过脸，但嘴角上扬着，“等考完再说，不然影响你发挥。”

　　“你已经影响我了。”顾欣硕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愣了。

　　陈亦蕾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怎么影响你了？”

　　“就是...”顾欣朔组织着语言，“就是做题时会想到你，想到你说步骤要完整，想到你吃冰淇淋时鼻尖的奶油，想到你念《小王子》的声音...”

　　他说不下去了。陈亦蕾的脸彻底红了，但她没移开视线。

　　“那你也影响我了。”她轻声说，“我会想到你讲题时认真的侧脸，想到你递给我早餐时有点紧张的样子，想到你送我回家时，总是走在我左边...”

　　小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角，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顾欣硕看着陈亦蕾，陈亦蕾看着顾欣硕，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顾欣硕，”陈亦蕾终于开口，“等竞赛结束，我们...”

　　话没说完，敲门声响起。李杰推门进来：“怎么样，题做完了吗？”

　　两人像被抓包一样迅速分开。陈亦蕾低头整理试卷，顾欣硕清了清嗓子：“做完了，老师。”

　　“我看看。”李杰接过试卷，快速浏览，然后点头，“不错，虽然有些步骤可以优化，但思路都对。照这个状态，有希望。”

　　他放下试卷，看了看两人：“不过精神状态也很重要。今天就这样吧，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

　　“知道了，老师。”

　　李杰走后，两人默默收拾东西。走出实验楼时，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

　　“刚才...”顾欣硕开口。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陈亦蕾打断他，但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等竞赛结束再说，好吗？”

　　“好。”顾欣硕反手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很坚定。只握了三秒就松开，但足够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今天没急着分开。顾欣硕看着陈亦蕾上了公交车，车开走后，他才转身往家走。

　　手机震动，是陈亦蕾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今天握我手了。”

　　顾欣朔笑了，回复：“嗯，我故意的。”

　　“我知道。”陈亦蕾秒回，然后补了一句，“我也故意让你握的。”

　　顾欣朔对着手机笑了。他抬头看天，晚霞绚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他想，七天其实很短，短到一眨眼就会过去。但也很长，长到可以想清楚很多事，长到可以决定，等竞赛结束，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顾欣硕加快脚步，心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