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6、心跳十三天

　　第二天早晨，顾欣硕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他把那把深蓝色的新伞挂在陈亦蕾椅子旁边，然后坐回自己座位，假装预习数学，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七点零五分，陈亦蕾出现了。她今天戴了顶米白色的渔夫帽，帽檐比平时宽些，衬得脸更小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把伞，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你的？”她问，手指勾了勾伞柄。

　　“嗯，多买了一把。”顾欣硕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昨天看你那把有点旧了。”

　　陈亦蕾摘下书包，拿起伞看了看。伞是自动开合的，深蓝底色上有细碎的白色星星图案。她按了下按钮，伞“唰”地撑开，在晨间的教室里像开出一小片星空。

　　“挺好看的。”她说着收起伞，挂在椅子旁，和她的帽子并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顾欣硕桌上。

　　“这什么？”

　　“早饭。我妈今天做了三明治，多了一个。”陈亦蕾坐下，没看他，但耳根是红的，“培根鸡蛋的，你应该不挑食吧？”

　　顾欣硕打开袋子，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着，还带着余温。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多了一个”——陈亦蕾妈妈做的三明治全校闻名，舞蹈社女生经常缠着她要。

　　“谢谢。”他说，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培根煎得焦香，鸡蛋嫩滑，面包烤得恰到好处。

　　陈亦蕾侧头看他吃，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慢点，没人跟你抢。”

　　早读前的教室还没几个人。王宇轩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宅女的橘味指南》的暂停画面。邹子奇不在，大概又去化学办公室门口蹲守了。沈立行和薛嘉乐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应该是在回看昨晚的比赛。

　　“丁焕歌没来找你？”顾欣硕吃完最后一口，状似无意地问。

　　“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周末要训练，去不了。”陈亦蕾拿出习题集，“他回了句‘知道了’，就没再说什么。”

　　“哦。”

　　“就‘哦’？”陈亦蕾转头看他，“你没什么要说的？”

　　顾欣硕想了想：“我周末可以早点结束训练，如果你想去——”

　　“不想。”陈亦蕾打断他，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我说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而且我想和你一起训练，不行吗？”

　　行，当然行。顾欣硕感觉心里有朵小花“啪”地开了，但他只是点点头，说：“行，那周六早上八点，图书馆见？那里周末开得早，安静。”

　　“好。”陈亦蕾应下，低头开始做题。但顾欣硕看见，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早读时，李杰难得提前进了教室。他看了眼后墙的倒计时，又看了眼坐在最后一排的顾欣硕和陈亦蕾，表情有些复杂。

　　“竞赛还有十三天。”李杰站在讲台上，声音严肃，“我知道大家压力都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调整好状态。特别是——”他顿了顿，“不要因为别的事分心。”

　　全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顾欣硕感觉到旁边的陈亦蕾身体僵了僵。

　　“另外，下周一开始，数学课代表的工作暂时由唐彦接替。”李杰继续说，目光落在陈亦蕾身上，“你专心准备竞赛，杂事就不用管了。”

　　“谢谢老师。”陈亦蕾小声说。

　　下课铃响，李杰离开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老李这是话里有话啊。”王宇轩第一个凑过来，挤眉弄眼，“‘不要因为别的事分心’，说谁呢？”

　　“反正不是说你这个天天熬夜打游戏的。”沈立行插话，引来一阵哄笑。

　　“肥猪呢？”薛嘉乐突然问，“今天怎么没来？”

　　确实，陆天予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乱七八糟堆着试卷和作业本，有几本边角已经卷了，封面上有可疑的污渍。

　　“谁知道，可能去准备周末奔现了。”沈立行嗤笑，“他那个抖音女友，我看悬。”

　　顾欣硕没参与讨论，他在看陈亦蕾。她正低头整理被撤去课代表职务后要交接的东西，表情平静，但手指捏着那叠记录本，有点用力。

　　“舍不得？”他问。

　　“有一点。”陈亦蕾坦白，“做了快一年的课代表，突然不用做了，有点不习惯。”

　　“竞赛结束还能做回来。”

　　“也许吧。”陈亦蕾抬头，对他笑了笑，“不过现在这样也好，有更多时间了。”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早晨透过窗户的那缕阳光。顾欣硕突然觉得，不当课代表也好，至少不用每天中午都去办公室，不用总是和丁焕歌一起送作业——丁焕歌是物理课代表，经常和她同路。

　　上午的课在顾欣硕的心不在焉中过去。物理课上，周晓萍讲电磁感应，顾欣硕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星星，和陈亦蕾新伞上的图案很像。化学课，刘栩庭穿了件浅粉色毛衣，邹子奇整节课眼睛发亮，下课后又得到了一包魔芋爽——这次是泡椒味的。

　　“第三包了。”王宇轩数着，“他这是要开小卖部？”

　　“你不懂，这是爱的收藏。”沈立行故意用肉麻的语气说，引来邹子奇一记白眼。

　　午休时，顾欣硕和陈亦蕾没去小会议室。雨停了，太阳出来，两人默契地去了操场看台。那里中午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篮球少年在远处打球，拍球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像背景音。

　　陈亦蕾摘下帽子放在一边，让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是家里带的便当，分给顾欣硕一半。

　　“你妈做的？”顾欣硕接过。

　　“嗯，她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陈亦蕾说完，意识到这话有点太“亲密”，赶紧低头吃饭。

　　顾欣硕心里一暖，慢慢吃着。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家常但美味。他看着陈亦蕾小口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的午休，比在会议室刷题要好一百倍。

　　“你妈妈知道我吗？”他问。

　　“知道啊，我说和我一起准备竞赛的搭档。”陈亦蕾夹了块排骨，“她还说，等竞赛结束，让你来家里吃饭，她做松鼠鳜鱼。”

　　“真的？”

　　“骗你干嘛。”陈亦蕾看他一眼，“不过你别有压力，她就是喜欢给人做饭。”

　　顾欣硕点点头，但心里已经开始想，去她家要带什么礼物。水果？太普通。茶叶？不知道她父母喝不喝。或者...他想起陈亦蕾喜欢星星，也许可以送个星空灯？

　　“想什么呢？”陈亦蕾用筷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顾欣硕回过神，“就是在想，竞赛完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看电影？或者...”顾欣硕顿了顿，“去游乐园？”

　　陈亦蕾眼睛亮了：“真的？我好久没去游乐园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顾欣硕说，“等竞赛结束，不管成绩怎么样，都去。”

　　“好，拉钩。”陈亦蕾伸出小指。

　　顾欣硕愣了愣，然后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陈亦蕾的手指很细，有点凉。他们轻轻晃了晃，像完成某个重要的仪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亦蕾小声念着，念完自己先笑了，“好幼稚。”

　　“是有点。”顾欣硕也笑，但手指没松开。

　　他们就这样勾着手指坐了几秒，直到远处篮球场传来一阵欢呼，才像被烫到一样分开。陈亦蕾重新拿起筷子，脸有点红。顾欣硕低头吃饭，心跳得有点快。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打球，女生自由活动。顾欣硕本来想找个地方看书，但被王宇轩硬拉去了篮球场。

　　“打一场打一场，放松放松。”王宇轩把球扔给他。

　　顾欣硕接住球，看了眼远处。陈亦蕾和几个女生在树荫下聊天，没戴帽子，长发扎成了马尾。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挥了挥手。

　　“看什么呢，回神了！”王宇轩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打球专心点。”

　　顾欣硕收回目光，运球过半场。他个子高，但篮球技术一般，好在身体优势明显，几个转身过了防守，上篮得分。

　　“可以啊黄大神！”邹子奇鼓掌，“深藏不露。”

　　“运气。”顾欣硕说，但眼睛又瞟向了树荫下。陈亦蕾在看他，见他看过来，竖起大拇指。

　　那一瞬间，顾欣硕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打球到一半，丁焕歌来了。他本来在足球场训练，但不知怎么走了过来，站在场边看。顾欣硕运球时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让人不太舒服。

　　“焕歌，来一起打啊！”王宇轩招呼。

　　“不了，还有训练。”丁焕歌说完，又看了眼顾欣硕，转身走了。

　　顾欣硕运球的动作顿了顿。王宇轩跑过来，小声说：“他最近心情不好，别介意。”

　　“我知道。”

　　“你知道？”王宇轩挑眉，“哦对，他和帽子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顾欣硕把球传出去，“继续打。”

　　但接下来他有点心不在焉，几次投篮都没进。体育课结束，大家回教室时，顾欣硕故意放慢脚步，等陈亦蕾跟上来。

　　“丁焕歌刚才来了。”他说。

　　“我知道，他给我发了消息。”陈亦蕾很平静，“问我是不是真的不去看他比赛。”

　　“你怎么说？”

　　“我说真的不去，但祝他赢。”陈亦蕾顿了顿，“他说谢谢，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抬头看顾欣硕，眼睛清澈：“你是不是在担心？”

　　“有一点。”顾欣硕承认，“毕竟你们是朋友。”

　　“朋友也不会一直在一起。”陈亦蕾说，“他有他的足球队，我有我的舞蹈社，现在又有了竞赛。而且...而且我也有了新的朋友。”

　　她说“新的朋友”时，看了顾欣硕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话，但顾欣硕一时读不懂，只觉得心跳又快了起来。

　　回到教室，下午的课开始了。顾欣硕发现，陆天予的座位还是空的。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才晃悠着进来，身上有股廉价的香水味。

　　“肥猪，约会去了？”沈立行故意大声问。

　　“关你屁事。”陆天予坐下，但表情是得意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给旁边的人看：“我女朋友，漂亮吧？约好了周末见面。”

　　照片上的女孩化着浓妆，滤镜开得很大，但确实挺好看。几个男生围过去看，发出各种起哄的声音。

　　“可以啊肥猪，网恋奔现！”

　　“在哪见面？”

　　“市中心的咖啡厅。”陆天予炫耀道，“她说喜欢有品位的男生，我正想送什么礼物呢。”

　　顾欣硕没兴趣听，继续做题。但陆天予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不能太俗，要有艺术感...她喜欢浪漫...”

　　放学时，顾欣硕和陈亦蕾一起走出教室。今天没下雨，但顾欣硕还是带上了那把新伞——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周六八点，图书馆，别忘了。”陈亦蕾在楼梯口说。

　　“忘不了。”顾欣硕保证。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陈亦蕾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伞谢谢了，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陈亦蕾笑了，挥挥手，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顾欣硕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他想找一本关于星空的书，或者星座图册，送给陈亦蕾当竞赛后的礼物。在书店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本星空摄影集，里面全是世界各地的星空照片，每一张都美得震撼。

　　付钱时，他遇到了邹子奇。邹子奇正在文具区徘徊，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表情犹豫不决。

　　“买礼物？”顾欣硕走过去问。

　　邹子奇吓了一跳，赶紧把盒子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顾欣硕瞥见盒子上“精品内衣”的字样，愣了愣。邹子奇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是给刘老师的礼物，她上次说肩膀疼，我想送个舒服点的...”

　　“内衣？”顾欣硕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背心！运动背心！”邹子奇纠正，但声音越来越小，“店员说这个支撑性好，适合长时间站着讲课的老师...”

　　顾欣硕点点头，没再问。每个人表达心意的方式不同，虽然邹子奇的方式有点...特别。

　　离开书店时，天已经暗了。顾欣硕抱着那本星空摄影集，想起陈亦蕾看到星星图案时的表情，心里满是期待。

　　走到家附近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结账时，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陆天予。陆天予正从一家内衣店出来，手里提着个粉色的袋子，表情鬼鬼祟祟的。

　　顾欣硕皱了皱眉，想起刚才邹子奇手里的盒子，又想起陆天予说要给抖音女友买礼物。该不会...

　　但没等他想清楚，陆天予已经匆匆走了。顾欣硕摇摇头，也许是他想多了。

　　回到家，他给陈亦蕾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到了。你在干嘛？”

　　“看书。”顾欣硕拍了下那本星空摄影集，发过去。

　　“哇，好漂亮！借我看看？”

　　“竞赛后送你。”

　　“真的？”

　　“真的。”

　　陈亦蕾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打滚。顾欣硕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翻开摄影集，找到最美的那张星空图——是在冰岛拍的，极光和银河同时出现在夜空中，绚烂得像梦境。

　　他在那一页夹了张书签，是昨天买伞时店员送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愿你眼中有星辰，心中有山海。”

　　他想，等竞赛结束，等他把这本书送给她，等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等他们去看真正的星空。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顾欣硕合上书，打开习题集。还有十三天，十三天后，他们的关系会走到哪一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她勾着他的小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记得她回头时说的“伞谢谢了，我很喜欢”。

　　手机又震动了，陈亦蕾发来一道题：“这题你会吗？我卡住了。”

　　顾欣硕点开图片，是一道复杂的函数题。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他觉得，星星都在他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