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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计时十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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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数学竞赛还有十四天。高二七班后墙的倒计时牌被值日生重新描过,鲜红的数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顾欣硕走进教室时,陈亦蕾的座位是空的。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书包放在桌上,帽子挂在椅背,人却不在。
“找帽子姐?”王宇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她跟丁焕歌在走廊说话呢,看着气氛不太对。”
顾欣硕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竞赛的事?”
“谁知道。”王宇轩又低下头,屏幕上《宅女的橘味指南》的游戏界面闪烁,“我昨晚通了宋书韫的隐藏结局,妈呀,虐死我了。你说为什么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最后非得分开?”
“游戏而已。”顾欣硕敷衍道,目光却飘向走廊。
几分钟后,陈亦蕾回来了。她没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微红。坐下时,她没看顾欣硕,默默拿出习题集。
“没事吧?”顾欣硕低声问。
“没事。”陈亦蕾的声音有些哑,“就是吵了一架。”
顾欣硕想问为什么吵,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竞赛题第三页第五题,我想到一个新解法。”
陈亦蕾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半晌,她轻轻点头:“下课说。”
早读课是语文,徐梅老师照例“水”了过去,念着课本上的古文,声音平平。顾欣硕注意到陈亦蕾整节课都没动笔,只是盯着课本发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频率时快时慢,像她此刻的心情。
下课铃响,丁焕歌从前门走进来,经过他们座位时脚步顿了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座位。他脸色阴沉,把书包摔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焕歌,吃枪药了?”张子吟打趣道。
“滚。”丁焕歌简短地回了一个字,趴在了桌上。
班级里安静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嘈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丁焕歌和陈亦蕾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因为你没去看他比赛?”顾欣硕终于还是问了。
“不止。”陈亦蕾合上语文书,声音很轻,“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顾欣硕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说?”
“我说不关他的事。”陈亦蕾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说,我变了。”
“你变了?”
“他说我最近只跟你在一起,舞蹈社也去得少了,连跟他一起回家都推脱。”陈亦蕾自嘲地笑了笑,“也许他说得对,我是变了。”
顾欣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涌起一丝隐秘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不安。他不希望陈亦蕾因为他失去什么,朋友,或者其他。
“你应该去看他比赛。”他说。
陈亦蕾惊讶地看他:“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顾欣硕推了推眼镜,“他是你朋友,而且...你们认识更久。”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但他确实这么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这么想。
陈亦蕾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顾欣硕,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然后她转回头,翻开习题集:“第三页第五题,什么新解法?”
话题转得太快,顾欣硕愣了两秒才跟上节奏。他拿出草稿纸,开始讲解那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陈亦蕾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偶尔反驳,两人的头越凑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所以这里用反证法确实更简洁。”陈亦蕾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步骤,“但考试时要注意写清楚假设和矛盾点,上次模拟卷我就这里被扣分了。”
“嗯,步骤要完整。”顾欣硕想起她之前的叮嘱。
两人讨论的声音不大,但在早读课后的嘈杂教室里,却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直到物理课上课铃响,周晓萍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他们才分开。
“拿出上周的月考试卷。”周晓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这次平均分不太理想,特别是电磁感应部分,我要重点讲一下。”
顾欣硕拿出试卷,95分,全班最高。他侧头看陈亦蕾的,92,错了一道选择题和一道计算题最后一问。
“你的选择题不该错。”他小声说。
“看错了条件。”陈亦蕾坦然承认,“当时急着去舞蹈社排练,没仔细检查。”
周晓萍开始讲解试卷。讲到一半时,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所有人回头,看见陆天予趴在桌上,身体微微发抖,手在桌子下动作。
“肥猪,你恶不恶心!”沈立行第一个骂出来,“上课呢!”
陆天予没理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周晓萍皱起眉:“陆天予,你在干什么?”
“肚子疼,老师。”陆天予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如常。
“去医务室。”
“不用,忍忍就好。”陆天予重新趴下。
周晓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究,继续讲课。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女生们交换着厌恶的眼神,男生们则一脸嫌恶。
“他越来越过分了。”唐彦小声对同桌的徐欣雅说。
徐欣雅面无表情:“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见。陆天予的身体僵了僵,没抬头。
下课铃响,陆天予第一个冲出教室。沈立行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他最近好像更频繁了。”薛嘉乐皱眉,“而且不只是对自己,昨天我看见他拿王宇轩的数学作业...”
“什么?”王宇轩跳起来,“我靠,他碰我作业了?”
“我看见他拿在手里,在桌子下面...”薛嘉乐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宇轩的脸绿了,冲到陆天予座位上一顿翻找,最后在桌肚里找到了自己的作业本。封底确实有些可疑的痕迹,他骂了句脏话,直接把作业本扔进了垃圾桶。
“我重写一份。”他铁青着脸对沈立行说,“别跟肥猪说我发现了。”
“废话,我又不傻。”沈立行拍拍他肩膀,“晚上带你打游戏,忘掉这破事。”
顾欣硕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他看向陈亦蕾,她正低头整理笔记,但手指捏得发白。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陈亦蕾坦白,“我觉得恶心。但我更恶心的是,居然没人告诉老师。”
“因为没证据。”顾欣硕说,“而且就算有,他也可以说是无意的,或者说我们诬陷他。”
陈亦蕾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一直这样?”
顾欣硕没回答。他知道这不公平,不合理,但这就是现实。陆天予的行为在灰色地带,没有直接伤害谁,却又无处不在伤害着每个人的底线。
午休时,顾欣硕和陈亦蕾照例去小会议室训练。今天的内容是往届竞赛真题的模拟考试,限时两小时。两人分坐桌子两侧,像真正的考场一样背对背,同时开始答题。
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喧哗。顾欣硕专注解题,大脑高速运转,但余光还是会瞥见陈亦蕾偶尔停下笔思考的侧影。
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交换批改?”陈亦蕾问。
“嗯。”
互换试卷后,顾欣硕发现陈亦蕾最后一道题用了和他完全不同的解法,但结果一致。她的步骤清晰完整,字迹工整,和他潦草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
“你这跳步的老毛病又犯了。”陈亦蕾指着他的卷子,“倒数第二题,这里至少要写三行推导,你一行就带过了。”
“我觉得很明显...”
“阅卷老师不觉得。”陈亦蕾用红笔在边上标注,“重写。”
顾欣硕乖乖照做。等他写完,陈亦蕾已经把错题整理到了笔记本上,分门别类,标注了易错点和多种解法。
“给你。”她把笔记本推过来,“这是你这周常错的几种题型,我总结了一下应对策略。”
顾欣硕接过,厚厚十几页,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这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工作量。
“你熬夜了?”他问。
“有点。”陈亦蕾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值得。照这个进度,我们进前三没问题。”
她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亮得惊人,是那种对胜利势在必得的亮光。顾欣硕突然很想知道,除了数学和舞蹈,还有什么能让陈亦蕾露出这种表情。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竞赛结束了,你还跟我一起自习吗?”
陈亦蕾愣了愣,然后笑了:“看情况。如果你还愿意忍受我逼你写完整步骤的话。”
“我愿意。”顾欣硕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试卷。陈亦蕾的头发被吹起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耳根微红。
“那说好了。”她低头整理试卷,没看他。
下午的化学课,邹子奇又得到了表扬。这次刘栩庭带来了一套高考真题汇编,说是托大学同学弄到的内部资料,全班只有一份,给了邹子奇。
“你要好好利用,邹子奇同学。”刘栩庭温柔地说,“以你的天赋,冲省一没问题。”
邹子奇接过书,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谢谢老师”。
下课后,他抱着那本书回到座位,小心翼翼地用包书纸包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前两次得到的魔芋爽。他把它们和书放在一起,像某种神圣的仪式。
“至于吗...”王宇轩小声嘀咕,但这次语气里少了调侃,多了点复杂。
“至于。”沈立行罕见地严肃,“那是他的信仰,你懂个屁。”
“那你信仰是什么?曼联?”
“去你的。”沈立行笑骂,但没否认。
顾欣硕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个班级虽然荒唐,但也真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视的东西,无论那在别人看来多么可笑。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顾欣硕和陈亦蕾并肩走出实验楼,同撑一把伞。今天陈亦蕾主动靠得近了些,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丁焕歌下午来找我了。”陈亦蕾突然说。
顾欣硕的心沉了沉:“然后呢?”
“他道歉了,说不该对我发脾气。”陈亦蕾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他说周末的比赛很重要,希望我能去。”
“你去吗?”
“我说考虑。”陈亦蕾抬头看他,“你觉得我该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选择题,每个选项都通向不同的结局。顾欣硕沉默了很久,直到走到校门口。
“该去。”他说,“他是你朋友,而且...比赛确实很重要。”
陈亦蕾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雨伞倾斜,雨水打湿了她一边肩膀,但她没在意。
“顾欣硕,”她说,“你总是这样吗?把别人推到你前面?”
“我没有——”
“你有。”陈亦蕾打断他,“你明明不想让我去,但你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所以你说该去。就像你明明可以坐第一排,但你觉得我数学好,不该坐最后一排,所以你用那种蠢办法把我弄过来。”
她的话像雨水一样砸下来,顾欣硕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陈亦蕾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有时候又很远。你愿意每天陪我训练,给我带早餐,送我回家,但丁焕歌一出现,你就往后退。”
“我没有...”
“你有。”陈亦蕾的眼睛在雨中亮得惊人,“顾欣硕,我要去北京,我要考最好的数学系,我也要跳舞。这些我都想好了。但我想知道的是,这些‘我’里面,有没有‘你’的位置?”
雨越下越大,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顾欣硕握着伞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内心。
“有。”他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一直都有。”
陈亦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那我周末不去看比赛了。我要和你一起训练。”
“但丁焕歌——”
“他会生气,但那是他的事。”陈亦蕾说,“我不能一直为了不让他生气,就做我不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我自己想做的选择。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赢,想和你一起赢。”
出租车来了。陈亦蕾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搭档。”她说,然后关上车门。
顾欣硕站在雨中,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雨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热得发烫。
回教室拿书包时,他看见邹子奇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对着那本包好的书和两包魔芋爽发呆。灯光下,他的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
“还不走?”顾欣硕问。
邹子奇吓了一跳,赶紧把东西收进书包:“马上走。那个...顾欣硕,问你个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送老师礼物,送什么比较好?”邹子奇问,脸有些红。
顾欣硕想了想:“看老师需要什么吧。笔?书?或者吃的?”
“吃的...”邹子奇喃喃自语,然后眼睛一亮,“谢谢!”
他抓起书包冲出教室,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顾欣硕摇摇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离开教学楼时,他在走廊遇到了陆天予。陆天予正对着手机傻笑,屏幕上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照片。
“我女朋友,漂亮吧?”陆天予炫耀似的把手机递过来,“周末要见面了,抖音上认识的。”
顾欣硕瞥了一眼,没说话。
“她说喜欢有艺术感的礼物,我正愁送什么呢。”陆天予自顾自说着,“花?太俗。巧克力?没新意...”
他念叨着走远了。顾欣硕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薛嘉乐说陆天予拿别人作业的事,心里涌起一阵厌恶。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顾欣硕没打伞,慢慢走回家。街边的店铺亮着灯,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想起陈亦蕾的眼睛,想起她说“这些‘我’里面,有没有‘你’的位置”,想起她叫他“搭档”。
手机震动,是陈亦蕾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明天记得带伞,要下雨。”
顾欣硕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他回复:“好,你也是。”
然后又加了一句:“竞赛加油,搭档。”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顾欣硕抬头,看见夜空中几颗星星,很亮。
他想,十四天其实很短,短到一眨眼就会过去。但也足够长,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长到可以想清楚很多事,长到可以决定,比赛结束后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街角的便利店还开着,顾欣硕走进去,买了把新伞,深蓝色的,和陈亦蕾昨天用的那把颜色很像。他想,明天可以把这个给她,就说自己多买了一把。
走出便利店时,手机又震动了。陈亦蕾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书桌的一角,摊开的习题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只趴在作业本上的猫。
“牛奶是妈妈热的,猫是邻居的,老跑来蹭暖气。”她写道。
顾欣硕保存了照片,回复:“猫很可爱。”
“你明天会更可爱。”陈亦蕾秒回,然后补了一句,“我指你的新解法,别想多。”
顾欣硕对着手机笑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紧新买的伞,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