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4、橘味、魔芋爽

　　数学竞赛前的最后一个周五，高二七班的晨间弥漫着一种疲惫而紧张的气息。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17天”，是李杰昨天放学时留下的，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

　　顾欣硕走进教室时，陈亦蕾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今天没戴帽子，头发简单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桌上摊着竞赛习题集，页角因为反复翻看而微微卷起。

　　“早。”顾欣硕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给你带了早餐，校门口新开的灌汤包。”

　　陈亦蕾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昨天你说今天要早点来赶进度。”顾欣硕把纸袋推过去，“而且你一般吃了早餐嘴唇会有油光，今天没有。”

　　这个观察细致得连他自己说完都有些不好意思。陈亦蕾愣了两秒，接过纸袋，小声说了句“谢谢”。她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差点溅出来，赶紧低头找纸巾。

　　顾欣硕递过一张，很自然地继续话题：“昨晚最后那道组合数题，我想到了另一种解法，用容斥原理可能更简洁。”

　　“等我吃完。”陈亦蕾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说，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喧哗。陆天予摇晃着走进来，手一如既往地插在口袋里，头发油腻得反光。

　　“肥猪，你又迟到！”沈立行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继续和薛嘉乐讨论昨晚曼联对利物浦的集锦。

　　“关你屁事。”陆天予嘟囔着，走到座位时用胯部顶了下桌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动作现在全班都见怪不怪了。自从“肥猪”这个外号彻底普及后，陆天予似乎更加破罐破摔，那些令人不适的小动作越发频繁。

　　“他上周把我的物理作业弄脏了。”前排的唐彦回头小声说，脸上满是嫌恶，“我交上去时发现背面有...有痕迹。”

　　陈亦蕾皱眉：“你没告诉老师？”

　　“怎么说？说肥猪用我的作业摩擦？”唐彦摇头，“算了，下次我交作业时离他远点。”

　　顾欣硕没说话，但心里对这个同班的厌恶又深了一层。他注意到陈亦蕾也明显露出不适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子纸袋。

　　“对了黄大神，”王宇轩拍着篮球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你玩不玩《宅女的橘味指南》？我最近入坑了，我靠，宋书韫这角色绝了！”

　　顾欣硕茫然：“什么指南？”

　　“一个文游，女同题材的。”王宇轩压低声音，但抑制不住的兴奋，“宋书韫是里面的学姐角色，又温柔又飒，还会弹钢琴。我昨晚肝到三点，就为了解锁她的个人线。”

　　邹子奇从化学办公室方向跑回来，听到这话嗤笑：“你怎么也开始玩这种了？之前不是只听李如愿吗？”

　　“李如愿是白月光，宋书韫是朱砂痣，不冲突。”王宇轩理直气壮，转头看向顾欣硕和陈亦蕾，“你俩真该试试，剧情写得特别好，尤其是感情线的发展...”

　　“我们还要准备竞赛。”陈亦蕾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王宇轩讪讪地摸摸鼻子：“也是，你们现在可是李老师的宝贝疙瘩。”他抱着篮球回了座位，但很快又和旁边的男生聊起游戏来。

　　早读课在英语老师曹莹的领读中开始。顾欣硕注意到陈亦蕾有些心不在焉，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怎么了？”他小声问。

　　“丁焕歌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他们足球队的训练赛。”陈亦蕾低声回答，“我说要准备竞赛，但他好像不太高兴。”

　　顾欣硕心里一紧：“你很久没去看他训练了？”

　　“快一个月了。”陈亦蕾叹了口气，“其实以前也不是每次都会去，但他这次好像特别在意。说是最后一场联赛前的热身赛，很重要。”

　　“那你可以——”

　　“不去。”陈亦蕾斩钉截铁，“竞赛只剩两周多了，我没时间分心。”

　　她说这话时没看顾欣硕，但耳根微红。顾欣硕不确定这是因为提到丁焕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早读下课铃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陆天予晃到沈立行桌边，手又不老实地放在口袋位置：“喂，周末网吧开黑去不去？”

　　“滚，跟你去我嫌丢人。”沈立行毫不客气，“而且我跟嘉乐约好了看球。”

　　“就是，肥猪你连越位是啥都不知道，看什么球。”薛嘉乐难得和沈立行统一战线。

　　陆天予骂了句脏话，悻悻地走开。经过邹子奇座位时，他故意撞了下桌子，邹子奇正在书包里小心翼翼地翻找什么，被这一撞，一个小包装掉在了地上。

　　是那包魔芋爽。

　　“我靠，你还留着呢？”陆天予弯腰捡起来，作势要撕开。

　　“还给我！”邹子奇罕见地失态了，一把抢回来，脸涨得通红，“这是刘老师给我的！”

　　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邹子奇把那包魔芋爽紧紧攥在手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包装已经有些皱了，但显然从未打开过。

　　“至于吗，一包零食。”陆天予嗤笑。

　　“你懂什么。”邹子奇低声说，把魔芋爽重新放回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王宇轩吹了声口哨：“子奇，你要供到毕业啊？”

　　“要你管。”邹子奇重新坐下，但眼神还在书包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但顾欣硕注意到陈亦蕾在看邹子奇时，表情有些复杂。

　　“其实我能理解他。”她突然说。

　　顾欣硕惊讶：“理解什么？收藏零食？”

　　“不是零食。”陈亦蕾转着笔，“是那份心意。刘老师可能只是随手给的奖励，但对他来说，那是很重要的认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时候人就是会为了一点小小的善意，做很多别人看来很奇怪的事。”

　　顾欣硕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倒墨水的事，那在别人看来也是“奇怪的事”。陈亦蕾这话，是在说他吗？

　　但他没敢问。

　　下午的化学课，刘栩庭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邹子奇整节课都坐得笔直，眼睛几乎没离开过讲台。随堂小测验时，他又得了全班最高分，刘栩庭当众表扬了他。

　　“邹子奇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尤其是有机合成部分，思路很清晰。”刘栩庭温柔地笑着。

　　邹子奇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老师”。下课后，他又得到了一包魔芋爽——这次是青椒味的。

　　“我赌他这次还是不会吃。”王宇轩跟沈立行打赌。

　　“废话，他肯定两包一起供起来。”沈立行说。

　　果然，邹子奇把新旧两包魔芋爽并排放在书包夹层，拉好拉链后还拍了拍书包，像在安抚里面的宝贝。

　　顾欣硕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点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邹子奇的是刘栩庭给的零食，陆天予的是那些令人不适的习惯，王宇轩的是游戏里的虚拟角色...

　　而他自己的执念，此刻正坐在旁边，咬着笔杆思考一道几何证明题。

　　“这里做条垂线。”顾欣硕用笔在陈亦蕾的本子上虚画了一下。

　　陈亦蕾眼睛一亮：“对哦，然后就能用相似三角形...我怎么没想到。”

　　“你刚才在想别的事。”顾欣硕指出。

　　陈亦蕾没否认：“我在想，如果我们竞赛真的拿了奖，你想去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太突然，顾欣硕愣了愣：“还没想那么远。”

　　“我想去北京。”陈亦蕾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是因为爸妈想让我去，是我自己想去。那里有全国最好的数学系，也有最好的舞蹈学院。”

　　“你想学舞蹈？”

　　“辅修，或者参加社团。”陈亦蕾难得地露出向往的表情，“数学是理性，舞蹈是感性，我觉得都需要。”

　　顾欣硕沉默了几秒：“那我也去北京。”

　　陈亦蕾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因为北京的数学系好？”

　　“嗯。”顾欣硕点头，但两人都知道这不全是实话。

　　放学铃响时，窗外下起了小雨。顾欣硕和陈亦蕾照例去实验楼的小会议室，路上经过操场，看到足球队正在冒雨训练。丁焕歌在场上奔跑，一个漂亮的射门进球后，他下意识看向教学楼方向，但陈亦蕾已经走远了。

　　“他今天应该会生气。”陈亦蕾低声说。

　　“你后悔吗？”顾欣硕问。

　　“不后悔。”陈亦蕾摇头，“竞赛是我自己的选择，舞蹈也是。我不能总是为了不让他生气，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这话听起来像在说竞赛，但顾欣硕总觉得有别的含义。

　　小会议室里，两人并排坐下。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现在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二十厘米左右，偶尔手臂会不小心碰到一起。

　　今天的内容是模拟测试，两人各自做完一套题，然后交换批改。陈亦蕾的字迹工整清晰，顾欣硕的则有些潦草但逻辑严密。

　　“你这题跳步太多了。”陈亦蕾指着顾欣硕的卷子，“虽然结果对，但按竞赛评分标准，会扣步骤分。”

　　“我觉得这些步骤显而易见。”顾欣硕辩解。

　　“阅卷老师觉得不显而易见。”陈亦蕾坚持，“重写，把每一步都写清楚。”

　　顾欣硕叹了口气，乖乖照做。陈亦蕾批改他的卷子时很严格，一个符号错误都不放过，但讲解时又极其耐心，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问题所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两人偶尔的低声讨论。

　　“差不多了。”两小时后，陈亦蕾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今天效率不错。”

　　顾欣硕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四十了。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势依然不减。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不用，我打车。”陈亦蕾说着，却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没有真的拒绝。

　　他们锁好门，走下昏暗的楼梯。陈亦蕾今天没带伞，顾欣硕撑开自己的，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雨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顾欣硕，”陈亦蕾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太直接，顾欣硕脚步顿了顿：“有吗？”

　　“有。带早餐，陪我训练，送我回家。”陈亦蕾数着，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之前，虽然方法很蠢，但也是因为我。”

　　顾欣硕的喉咙发干：“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陈亦蕾打断他，从伞下侧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等竞赛结束吧。如果你还想说的话。”

　　他们走到校门口时，雨小了些。陈亦蕾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顾欣硕一眼。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顾欣硕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

　　回教室拿落下的作业本时，顾欣硕发现王宇轩还在座位上，戴着耳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黑长直发的二次元女孩——应该就是宋书韫。

　　“还没走？”顾欣硕随口问。

　　王宇轩摘下耳机，眼睛有点红：“刚看完宋书韫的告白剧情，妈的，写得太好了。”

　　顾欣硕不知该说什么，点点头准备离开。

　　“黄大神，”王宇轩叫住他，“你说，现实里会有这种感情吗？纯粹，热烈，不顾一切。”

　　顾欣硕想了想：“也许有吧。”

　　“我觉得你和帽子姐就有点那意思。”王宇轩咧嘴笑，“当然，你们不是女同。”

　　顾欣硕没接话，拿了作业本离开教室。走廊里，他遇到正准备锁门的李杰。

　　“顾欣硕，这么晚还没走？”

　　“刚训练完，老师。”

　　李杰看着他，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你和陈亦蕾准备得怎么样？”

　　“挺好的，最近模拟测试正确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就好。”李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别太拼。还有...注意分寸。”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顾欣硕听懂了。他的脸有些发热：“知道了，老师。”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星。顾欣硕想起陈亦蕾说的“等竞赛结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期待。

　　他打开手机，沈立行发来消息：“肥猪周末要去见网友，笑死，他说是抖音上认识的女生。”

　　顾欣硕皱了皱眉，回复：“小心被骗。”

　　“管他呢，反正他有钱。”沈立行回得很快。

　　顾欣硕没再回复。他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陈亦蕾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答案其实很简单，但他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也许，等竞赛结束吧。等那个倒计时归零，等他们一起走过这座独木桥，等他确定自己不只是她竞赛路上的搭档。

　　夜空中的星星很淡，但顾欣硕觉得，它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