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硕的阴谋》盛淮云

3、水桶、竞赛、摩擦

　　周一清晨的教室弥漫着粉笔灰和早餐的味道。顾欣硕走进高二七班时，陈亦蕾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预习物理。她的帽子今天换成了深灰色，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

　　“早。”顾欣硕放下书包，动作略显僵硬。成为同桌的第二天，他还不习惯这个新常态。

　　陈亦蕾抬起头，从帽檐下看他：“早。竞赛小组的事我跟李老师说过了，他让我们今天放学后去办公室拿资料。”

　　“好。”顾欣硕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他注意到陈亦蕾桌上放着一瓶酸奶和一个三明治，包装袋上印着附近那家很受欢迎的面包店logo——丁焕歌经常去的那家。

　　“丁焕歌买的？”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嗯，他说顺路。”陈亦蕾咬着吸管，视线回到课本上，“不过明天开始我要自己买，老让他带不好。”

　　顾欣硕心里那点不快莫名消散了。他点点头，也开始预习。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早读前的嘈杂声渐渐充满空间。

　　“哟，新同桌相处得怎么样？”王宇轩拍着篮球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晨练的汗水，“没吵架吧？”

　　“你以为谁都像你？”邹子奇跟在他身后，眼睛却盯着教室门口，期待化学老师刘栩庭的出现。

　　沈立行和薛嘉乐一起走进教室，两人正在热烈讨论昨晚的英超比赛。

　　“阿森纳那脚射门真是绝了...”沈立行边说边比划。

　　“利物浦的防守确实有问题，但裁判的判罚也有争议...”薛嘉乐认真地分析，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容易炸毛。

　　顾欣硕注意到这个变化，看来沈立行和薛嘉乐真的不再斗嘴而是友好交流了。他正想着，陆天予也晃了进来，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表情有些怪异。

　　“臭肥猪，你手怎么了？”前排的张子吟随口问道。

　　“没怎么。”陆天予含糊应了声，走到座位时故意用胯部顶了下沈立行的桌子，引得沈立行骂了句“肥猪你找死啊”。

　　顾欣硕皱皱眉，想起陆天予有摩擦身体的怪癖。他移开视线，尽量不去注意那些令人不适的小动作。

　　早读铃响了，但英语老师曹莹还没到。班级里开始有些骚动，这时徐欣雅拎着一个大号保温杯走进教室。她个子不高，长相中等，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被一些男生私下称为“小刘栩庭”。

　　“徐欣雅，帮我看下这道题呗？”唐彦朝她招手。

　　徐欣雅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题目：“第三题选C，你时态判断错了。”声音平淡无波。

　　“谢谢啊。”唐彦赶紧修改。

　　顾欣硕看着徐欣雅走向座位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件关于饮水机的事。那是上学期期中，班级饮水机没水了，他刚好去换水，把新水桶拎进来放在地上，转身去搬空桶时，徐欣雅走进来，一言不发就扛起新水桶装了上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他拿着空桶回来时，她已经接完水离开了。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男生们调侃说“徐欣雅力气比顾欣硕大”，他也没反驳。毕竟徐欣雅确实做到了很多男生都费劲的事。

　　“你看她干嘛？”陈亦蕾突然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想起点事。”顾欣硕收回视线。

　　陈亦蕾没再追问，但从她的表情看，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数学课上，李杰讲解着复杂的几何证明。顾欣硕发现陈亦蕾有个小习惯——思考难题时会用笔尾轻轻敲击下巴，频率大概是每秒两次。这个发现让他有些走神，以至于李杰点名让他回答时，他愣了两秒。

　　“顾欣硕，你来解释一下这个辅助线的作法。”

　　顾欣硕站起身，迅速扫了眼黑板上的图形：“连接A点和D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再利用等腰三角形的性质...”

　　“正确，请坐。”李杰点点头，继续讲课。

　　坐下时，顾欣硕瞥见陈亦蕾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笑他刚才的窘迫。他摸摸鼻子，重新集中注意力。

　　下课铃响，李杰前脚刚走，教室立刻活络起来。王宇轩和几个男生冲向操场打篮球，邹子奇跑去化学办公室“请教问题”，沈立行和薛嘉乐继续他们的足球分析。

　　“黄大神，这题我不太懂。”褚嫣拿着练习册走过来，自然地靠在顾欣硕桌边。

　　顾欣硕正要开口，陈亦蕾先一步接过练习册：“这题啊，其实挺简单的，你看这里...”她流畅地讲解起来，褚嫣有些错愕，但还是认真听着。

　　等褚嫣道谢离开，顾欣硕低声说：“我会教她的。”

　　“我知道。”陈亦蕾把练习册推回去，“但下节课就要交了，你那种讲法她能听懂？”

　　顾欣硕语塞。确实，他讲题常常跳跃性太强，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

　　“而且，”陈亦蕾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直视他，“我不喜欢她靠你那么近。”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顾欣硕一时不知如何反应。陈亦蕾似乎也意识到说了什么，耳根微红，低头整理书本。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陆天予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张物理试卷，正把它们放在腿上，手在口袋里动作着，表情有些怪异。旁边的沈立行嫌恶地挪开位置：“你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关你屁事。”陆天予嘟囔，但动作停了。

　　顾欣硕移开视线，正好对上陈亦蕾的目光。她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眉头微皱，但什么都没说。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那个...”顾欣硕打破沉默，“下午放学后，竞赛小组的事...”

　　“嗯，李老师说给我们单独一间小会议室，在实验楼三楼。”陈亦蕾说，“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饮水机的水换了，今天该我们组值日。”

　　顾欣硕这才想起来，这周轮到他所在的小组负责教室杂务，陈亦蕾和他同组。

　　午休时，两人一起去换水。储藏室里堆着几桶未开封的矿泉水，顾欣硕弯腰去搬，陈亦蕾站在门口等着。

　　“需要帮忙吗？”徐欣雅突然出现在门口，依旧面无表情。

　　“不用，我可以。”顾欣硕说着，用力将一桶水扛上肩。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不算轻松，一米九的身高在狭小的储藏室里显得有些笨拙。

　　陈亦蕾让开位置，徐欣雅走进来，单手提起另一桶水，轻松地扛上肩。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话，顾欣硕看得有些愣。

　　“走吧。”徐欣雅说着，先一步走出储藏室。

　　回到教室，顾欣硕将水桶放在饮水机旁，正要弯腰安装，徐欣雅已经把她那桶水装好了。

　　“你的。”她指着顾欣硕脚边的水桶，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她一直这样？”陈亦蕾好奇地问。

　　“差不多。”顾欣硕开始装水桶，这次动作熟练了些，“上学期有次我先把新水桶搬进来放地上，再去搬空桶，回来时她已经把新桶装上了。从那以后班里就传她力气比我大。”

　　陈亦蕾轻笑：“所以你一直记得？”

　　“主要是那帮男生老拿这事开玩笑。”顾欣硕装好水，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陈亦蕾递给他一张纸巾，很自然的动作。

　　“谢谢。”顾欣硕接过，注意到徐欣雅在座位上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又转回头去。

　　下午的化学课，邹子奇异常兴奋。刘栩庭老师今天讲解有机化学，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微胖的身材显得温和可亲。邹子奇几乎全程眼睛发亮，每个问题都第一个举手。

　　“邹子奇今天吃错药了？”王宇轩在顾欣硕身后小声嘀咕。

　　“他一直这样。”顾欣硕头也不回。

　　下课前，刘栩庭拿出一个小盒子：“上周的随堂测验，邹子奇同学是唯一全对的，这是奖励。”她取出一小包魔芋爽零食，递给满脸通红的邹子奇。

　　全班发出善意的哄笑。邹子奇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接过，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他不会真要吃吧？”沈立行小声说。

　　“我赌他不会。”薛嘉乐回应，“他肯定会供起来。”

　　顾欣硕看了眼邹子奇，后者正痴迷地看着刘栩庭收拾教案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

　　“真受不了。”陈亦蕾低声说，摇了摇头。

　　“但他化学确实好。”顾欣硕实事求是。

　　“那倒是。”陈亦蕾承认，“上周那题有机合成路径，全班就他一个人想出来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起。顾欣硕和陈亦蕾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李杰办公室拿竞赛资料。

　　“顾欣硕，打球去啊！”王宇轩抱着篮球喊。

　　“今天有事。”顾欣硕摆手。

　　“和帽子姐一起？”王宇轩挤眉弄眼。

　　“竞赛小组的事。”顾欣硕简短解释，和陈亦蕾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他们遇到了丁焕歌。他显然刚训练完，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陈亦蕾立刻笑起来：“宜辰，今天还练舞吗？”

　　“不练，有点事。”陈亦蕾说。

　　“那一起回家？”丁焕歌很自然地问。

　　顾欣硕的心提了起来。

　　“今天不了，我和顾欣硕要去李老师那儿。”陈亦蕾说着，脚步没停。

　　丁焕歌这才注意到顾欣硕，笑容淡了些：“竞赛的事？”

　　“嗯。”陈亦蕾点头，“先走了，明天见。”

　　走出教学楼，顾欣硕才小声问：“他每天都等你一起回家？”

　　“差不多，我们住一个小区嘛。”陈亦蕾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他最近在准备足球联赛，也不一定每天都有空。”

　　顾欣硕“哦”了一声，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冒出来。

　　李杰的办公室在教师楼二层。他们敲门进去时，李杰正在批改作业，见他们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

　　“这是近五年的竞赛真题和解析，还有几本参考书。”李杰推了推眼镜，“学校对你们俩期望很高，特别是组队赛，咱们学校还从来没进过前三。”

　　“我们会努力的。”陈亦蕾接过资料。

　　“训练时间你们自己安排，有问题随时来问我。”李杰说着，看了顾欣硕一眼，“尤其是你，顾欣硕，别光顾着打游戏。”

　　“知道了，老师。”顾欣硕应道。

　　离开办公室，两人朝实验楼走去。夕阳将走廊染成金色，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你玩崩铁多久了？”陈亦蕾突然问。

　　顾欣硕愣了一下：“开服就玩了。你也玩？”

　　“偶尔，沈立行和薛嘉乐老在班上说，就下载了看看。”陈亦蕾说，“不过玩得不多，没时间。”

　　“你玩哪个角色？”

　　“希尔，因为她用镰刀，挺帅的。”陈亦蕾顿了顿，“你该不会要说这角色已经退环境了吧？”

　　“那倒没有，量子队现在还是能打。”顾欣硕说，然后犹豫了一下，“我主玩克拉拉反击队，还有卡芙卡dot。”

　　陈亦蕾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顾欣硕感到他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至少不再像早上那样带着试探和尴尬。

　　小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不大，但安静。桌椅有些旧了，墙上的黑板还残留着上节课的公式。

　　“就这儿吧。”陈亦蕾放下书包，开始整理资料。

　　他们并排坐下，中间隔着半米距离。顾欣硕翻开真题集，发现陈亦蕾已经在上面做了标记，难点、易错点、常用解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他惊讶地问。

　　“周末。”陈亦蕾说得轻描淡写，“反正舞蹈社排练取消了，闲着也是闲着。”

　　顾欣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原本以为这次组队只是陈亦蕾一时兴起，或是为了“勒索”他，但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那我们开始吧。”他抽出笔，“从去年的题开始？”

　　陈亦蕾点点头。两人埋首题海，偶尔讨论，偶尔争执。顾欣硕发现陈亦蕾的思维方式很有趣，不像他那样追求最优解，而是经常想出一些意想不到但同样有效的解法。

　　“这题用数形结合更快。”顾欣硕指着其中一道题。

　　“但用柯西不等式更稳，考试时不容易出错。”陈亦蕾坚持。

　　争论持续了几分钟，最后两人都同意把两种解法都记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顾欣硕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半了，他们在这里待了近两小时。

　　“该回去了。”陈亦蕾伸了个懒腰，帽子在刚才的争论中已经摘掉，长发散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顾欣硕移开视线：“嗯，明天继续？”

　　“嗯，不过明天舞蹈社有排练，可能要晚一点。”陈亦蕾重新戴上帽子，“七点半吧，在这儿。”

　　“好。”

　　收拾东西时，陈亦蕾突然说：“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

　　顾欣硕动作一顿。

　　“不是全部，但大概能猜到。”陈亦蕾没看他，继续往书包里装书，“不过既然你愿意用竞赛来补偿，我就当不知道了。”

　　“谢谢。”顾欣硕低声说。

　　“不用谢我。”陈亦蕾拉上书包拉链，“我也有私心。这次竞赛如果能拿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我爸妈一直想让我考北京的大学。”

　　“你想去北京？”

　　“还没想好。”陈亦蕾站起身，“不过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不是吗？”

　　他们锁上会议室的门，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实验楼的灯光有些昏暗，陈亦蕾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等顾欣硕跟上来。

　　“你怕黑？”顾欣硕问。

　　“有点。”陈亦蕾承认，“小时候被关过储藏室，有阴影。”

　　顾欣硕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在她身侧。楼梯间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时，陈亦蕾突然停下：“对了，明天别让丁焕歌知道我们在这儿训练。”

　　“为什么？”

　　“他会说要来陪我，然后一晚上都在说足球。”陈亦蕾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不是讨厌足球，但听一晚上真的很累。”

　　顾欣硕忍不住笑了：“好，不说。”

　　走出实验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在校门口分开，陈亦蕾往左，顾欣硕往右。

　　“明天见。”陈亦蕾挥手。

　　“明天见。”顾欣硕看着她走远，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陈亦蕾在昏暗楼梯间放慢脚步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说到丁焕歌时无奈的表情，想起她做数学题时微皱的眉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沈立行发来的消息：“刷模拟宇宙不？”

　　顾欣硕回复：“今天不刷了，有事。”

　　他确实有事。他要重新看一遍那些竞赛题，找出更优的解法，明天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好。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欣硕加快脚步，突然很期待明天的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