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陈醋&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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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冉在生物钟的精确驱使下准时醒来。六点二十二分，比闹钟早了八分钟。
她坐起身，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喉咙有些干。下床走向浴室，经过窗边时，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庭院。
空无一人。
她顿了顿脚步，继续走向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激。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表情平静，和过去一千多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
下楼时，顾明辉已经坐在餐厅主位上看早报，眼镜滑到鼻尖。
“爸，早。”童冉轻声说。
顾明辉“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童冉拉开椅子坐下，刘芳端着早餐出来：“冉冉起来啦？佳一还没醒呢，这孩子，估计昨晚又熬夜了。在海市就这习惯，说了也不听。”
“让她多睡会儿吧。”童冉接过牛奶杯，“这几天她都没怎么下楼，一直在房里修图，应该是有工作要赶”
“也是。”刘芳擦擦手，“对了，今天林薇约你出去？”
“嗯，喝咖啡。”
“挺好，多出去走走。”刘芳在围裙上擦手，“别总闷在家里。佳一回来这几天，你也紧绷着，我看得出来。”
童冉抬眼：“我没有。”
“你有。”刘芳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冉冉，妈知道你心思细。佳一这次回来，家里气氛是有点怪。但你爸……他其实也想孩子，就是拉不下脸。你多担待点，啊？”
童冉沉默地吃着煎蛋。
她当然知道。顾明辉昨晚睡前，还特意去顾佳一房间门口转了转——虽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了几秒就离开了。
这个家就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湖水，底下却暗流汹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生怕一个不慎，就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三年轻宁。
“妈，”童冉忽然问，“佳一在海市……过得好吗？”
刘芳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她啊……报喜不报忧。电话里总说好，工作顺利，朋友多，吃得好住得好。但上次思思妈跟我说，佳一有段时间肠胃炎住院，谁也没告诉，就自己扛过去了。”说完眼睛微微泛红
童冉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孩子，”刘芳叹气，“从小就要强。疼了不说，苦了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跟她爸一个性子……”
话没说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佳一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睡衣下来，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素颜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早啊各位。”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拉开童冉旁边的椅子坐下，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芳姨，有咖啡吗？救命，我需要咖啡因续命。”
“有有有，刚煮好的。”刘芳起身去倒咖啡，“昨晚又熬夜了？”
“看片子看到两点。”顾佳一接过咖啡杯，闭着眼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息，“啊……活过来了。”
童冉看着她眼下的青黑：“什么片子要看那么晚？”
“一个时尚杂志的拍摄初稿，客户催得急。”顾佳一睁开一只眼看向童冉，嘴角勾起惯有的笑，“怎么，姐你担心我？”
“就……问问”童冉移开视线。
“那就是担心了。”顾佳一得寸进尺地凑近些，压低声音，“放心，你妹我身体好着呢。通宵三天都能活蹦乱跳。”
童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离我远点，头发掉我衣服上了”童冉伸手推开她的脸。
顾佳一笑嘻嘻地坐直，转头对刘芳说：“芳姨，今天中午不用做我的饭。我跟思思约了午饭，可能要晚点回来。”
“好，那晚上记得回来吃，做水煮鱼”
“一定！”顾佳一比了个OK的手势。
早餐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童冉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九点半，她看见顾佳一出门。
今天的打扮和前两天又不一样——黑色立领长款皮衣，白色打底，砖红加米白色阔腿格子裤，还带了一顶黑色皮质鸭舌帽，亚麻金色的大波浪随意披散在肩头。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深棕色相机包。
她走路的样子很有特点，脚步轻快，带着某种韵律感，像随时可以跳起舞来。
童冉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庭院大门，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拿起手机给林薇发消息：“我大概十点半到。”
林薇秒回：“OK！等你！”
十点二十，童冉推开那家名为“mondoli”的咖啡馆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林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
童冉走过去坐下，脱掉大衣。林薇上下打量她，挑眉：“啧啧，我们童大美女今天气色不错啊。家里多了个人，是不是热闹多了？”
“吵。”童冉简洁地评价，接过菜单点了一杯黄油dirty
“得了吧，我看你挺享受。”林薇撑着下巴笑，“你妹回来，朋友圈那照片我可看见了。雪地里站着，长头发，大相机，还挺有范儿。不愧是搞艺术的。”
童冉抬眼：“什么照片？”
“啊？你没看见？”林薇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陈思思发的啊，就你妹那个闺蜜。喏。”
照片上，顾佳一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雪光和霓虹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脖子上挂着相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配文是：“我们顾大摄影师衣锦还乡，@顾佳一”
下面有几十条评论，多是共同好友的调侃和欢迎。
童冉把手机还回去：“我没加陈思思好友。”
“我推给你？我也是上次摄影群聚会加的”林薇眨眨眼。
“不用。”
林薇笑起来，收起手机：“行行行，知道你社交洁癖。不过说真的，你妹现在挺有名的啊。我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说，顾佳一在圈内口碑不错，拍人像特别有感觉。而且……”
她压低声音：“据说追她的人能从海市排到川市。男女都有。”
童冉搅动咖啡的手顿了顿。
“她的事，我不清楚。”她说，语气平静。
“是吗？”林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我怎么觉得，你挺在意的呢？”
童冉抬眼：“你想多了。”
“但愿吧。”林薇耸耸肩，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妈没催你相亲？这都快过年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战斗力该上线了吧？”
“提了一句。”童冉想起那晚饭桌上提到的张杨，“没细说。”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我真怕你哪天突然告诉我你要结婚了，对象是哪个门当户对的公务员。那我可得哭死——我最好的闺蜜就这么踏入婚姻的坟墓了。”
童冉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扬：“放心，暂时没这个打算。”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林薇是童冉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总监，也很喜欢摄影，所以对圈子比较了解。性格外向活泼，是童冉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相处的朋友。
咖啡喝到一半，林薇忽然用脚碰了碰童冉：“哎，你看那边。”
童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咖啡馆另一端的角落卡座里，坐着两个人。
顾佳一，还有一个个子高挑、留着高层次锁骨发的女生。那女生正笑着说什么，顾佳一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咖啡杯，脸上是童冉熟悉的、那种懒洋洋又带着兴味的笑容。
是陈思思。
她们显然聊得很开心。陈思思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顾佳一就笑，偶尔插一两句，然后陈思思笑得更厉害。
童冉收回视线，继续喝自己的咖啡。
“哟，你妹也在啊。”林薇小声说，“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童冉说，“她们在聊天。”
“也是。”林薇点点头，又偷偷往那边瞄了几眼，“不过说真的，你妹在朋友面前的样子……跟在你面前好像不太一样啊。”
童冉抬起眼。
“你看啊，”林薇压低声音，“她在你面前是不是总有点……怎么说呢，故意招你的感觉？但在朋友面前，就特放松，特自在。像现在，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笑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就，很鲜活。”
童冉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赵林薇的是对的。
此刻的顾佳一，确实和在家时不太一样。少了那些刻意为之的撩拨和试探，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
她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咖啡杯，听陈思思说话时，会微微歪头，眼神专注。
那种专注，是童冉熟悉的——顾佳一对真正感兴趣的人和事，就会露出这种神情。
正看着，一个端着咖啡的年轻男人走到顾佳一她们桌旁，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顾佳一放在旁边的相机。
顾佳一抬起头，笑着回应。男人就势在旁边空位坐下，开始交谈。
童冉看见顾佳一坐直了身体，脸上换上那种社交场合常用的、礼貌而专业的微笑。她和男人交谈了几句，然后从包里拿出名片递过去。
男人接过名片，又说了些什么，顾佳一笑着点头。
整个互动得体而自然。
但童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在顾佳一脸上停留。那种眼神，童冉太熟悉了——是感兴趣，是欣赏，是想要进一步了解的试探。
而顾佳一，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哇哦，”林薇带着八卦的笑，“你妹行情真的很好啊”
童冉没说话。
她看着顾佳一和那个男人交谈，看着陈思思在旁边挤眉弄眼，看着顾佳一笑起来，抬手撩了撩头发
这个动作在童冉看来极具撩拨性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情绪，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心脏。
不疼。
但存在感鲜明。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你妹当年为什么突然跑去海市啊？还三年不回来。真是因为工作？”
童冉沉默了几秒。
“有一部分是。”她说。
“那另一部分呢？”林薇追问，“我听说……跟她以前那个女朋友有关？”
童冉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就……圈子里一些传闻。”林薇有些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摄影这个圈子不大。顾佳一本来就挺显眼的，长得好看，又有才，性格还那么招摇。当年她跟那个音乐老师的事，闹得挺大的。后来那老师结婚了，顾佳一就去了海市……大家都猜是情伤。”
童冉没有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顾佳一拖着行李箱下楼，顾明辉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顾佳一回头，雨水从她湿透的发梢滴落。她笑了，笑容苍白而尖锐：“爸，这个家……什么时候真正容下过我？”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瓢泼大雨中。
童冉追出去，在巷口拉住她：“佳一！”
顾佳一转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童冉，声音沙哑：“姐，连你也要劝我回去吗？”
童冉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松开手，把手里的伞塞给她。
“……到了给我电话。”
顾佳一愣了愣，然后用力抱了她一下，转身拦了出租车。
那之后，就是三年。
“童冉？”林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童冉摇摇头：“没什么。”
她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那个搭讪的男人已经离开了。顾佳一和陈思思又恢复了之前的放松状态。陈思思正兴奋地翻着手机给顾佳一看什么，顾佳一凑过去，然后大笑起来，整个人歪倒在沙发里。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
童冉看着，心里那根针又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她在朋友面前是这样的。原来她在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鲜活、耀眼、游刃有余。
那么，她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戴上那副刻意撩拨的面具？
为什么要在刚回来问“你想过我吗”？
为什么要在送项链时说“挺配你的”？
为什么……要留下那个“土豆”的备注？
“姐？”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童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身。
顾佳一站在她们桌旁，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大笑带来的红晕。她看看童冉，又看看林薇，眼睛弯起来：“这么巧？你们也来喝咖啡？”
陈思思也跟了过来，笑着打招呼：“童冉姐，好久不见！”
童冉对陈思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顾佳一：“跟朋友见面？”
“对啊。”顾佳一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完全没问“方不方便”，“思思说这家店不错，我就来了。没想到你也在这。”
她看向林薇，笑容灿烂：“林薇姐好”
林薇立刻回道：“好久不见啦妹妹，你姐总跟我提起你”
童冉看了林薇一眼——她什么时候“总提”了？
顾佳一却笑得更开心了：“是吗？她都提我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坏话？”
“哪能啊。”林薇眨眨眼，“都是好话。说你从小可爱，长大了更有才华。”
“哎呀，这话我爱听。”顾佳一身体前倾，手臂搭在童冉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不过林薇姐，你可别被我姐骗了。她这人，表面正经，其实可记仇了。小时候我弄坏她一个发卡，她能一个月不跟我说话。”
童冉淡淡开口：“那是你把我最喜欢的发卡扔进了河里。”
“那是因为你先把我作业本藏起来的！”顾佳一立刻反驳。
“你抄我作文，你还有理了？”
“我那是借鉴！借鉴懂吗！”
两人对视，顾佳一先笑起来，童冉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陈思思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哇，你们姐妹俩相处模式好有趣。佳一平时在朋友面前可厉害了，没想到在姐姐面前这么……”
“这么什么？”顾佳一挑眉。
“这么幼……有趣”陈思思笑眯眯地说。
顾佳一哼了一声，转向童冉：“姐，你们待会儿还有安排吗？要不一起吃饭？思思知道一家超好吃的火锅店。”
“不了。”童冉说，“我跟林薇还有事。”
林薇睁大眼睛——她们有什么事？
但接收到童冉的眼神，她立刻点头：“对对对，我们还有点工作要谈。下次，下次一定。”
“好吧。”顾佳一有些遗憾，但也没坚持，“那你们聊。我跟思思再坐会儿。”
她站起身，手很自然地搭在童冉肩上，俯身靠近：“对了姐，晚上回家吃饭吧？芳姨说要做水煮鱼。”
“嗯。”
顾佳一笑起来，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那晚上见。”
她和陈思思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薇看着她们的背影，压低声音对童冉说：“哇……我跟你妹原来也没什么接触，这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童冉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什么名不虚传？”
“就……很会啊。”林薇用手比划，“那种似有若无的亲近感，还有看你的眼神……啧啧，我要不是知道你俩是姐妹，我都以为她在追你。”
童冉的手顿了顿。
“别胡说。”她说，声音平静。
“我认真的。”林薇撑着下巴，“你看啊，她刚才过来，很自然地就挨着你坐，手还搭你椅背上。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而且……”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你注意到没？刚才那个搭讪她的男人走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你有没有看见似的。”
童冉没有说话。
她确实注意到了。
在那个男人离开之前，有那么一瞬间，顾佳一的目光确实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的眼神，很难形容。
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寻找。
“不过话说回来，”林薇靠回椅背，感叹，“你妹在外面真的挺受欢迎的。你看她那桌，从我们进来开始就没冷清过。朋友，同行，搭讪的……她好像天生就适合站在人群中心。” 童冉沉默地搅动着咖啡。
是啊，天生适合站在人群中心。
那为什么，三年前她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暴雨夜离开？
为什么，那晚她会躲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
为什么，她后腰上会留下那道疤？
“童冉”林薇的声音放柔了些，“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童冉放下勺子，“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也是，家里突然多了个人，是会影响作息。”林薇理解地点点头，“不过说真的，你妹这次回来……你感觉怎么样？”
童冉看着窗外。
“感觉……”她轻声说，“很复杂。”
林薇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慢慢来。你们毕竟三年没见了，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是啊，需要时间。
但童冉不确定，她们是否真的有那么多时间。
顾佳一只回来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就会再次离开，回到那个属于她的、鲜活耀眼的世界。
而童冉，会继续留在这里，过她规律、平静、按部就班的生活。
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很快又会分开，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这个认知，让心里那根针，刺得更深了些。
半小时后，童冉和林薇准备离开。
经过顾佳一那桌时，陈思思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所以我就说，阿姨当年真的太伤人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啊，她就……”
看见童冉她们，陈思思立刻闭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顾佳一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笑容：“要走了？”
“嗯”童冉点头，目光在顾佳一脸上停留了一秒，“你们继续聊。”
“好，晚上见。林薇姐再见”顾佳一笑眯眯地挥手。
“拜拜妹妹”
走出咖啡馆，冷空气扑面而来。
林薇裹紧围巾：“我的天，好冷。对了，刚才陈思思说的‘阿姨’……是指你妹的亲妈吗？”
童冉沉默地点点头。
“哦……”林薇了然，“难怪。我听说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唉。”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再说话。
童冉想起很多年前，顾佳一第一次跟她说起妈妈的事。
那时她们都还小，顾佳一十岁，她十一岁。某个夏天的夜晚，她们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星星。
顾佳一忽然说：“姐，你知道吗，我妈走的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有很多星星。”
童冉转过头，看见顾佳一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跟我说，她要出趟远门，很快就回来。然后她亲了亲我的额头，提着行李箱走了。”顾佳一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以为她真的会回来。”
“但她没有。”
“后来我爸告诉我，她跟别人走了，去国外了，不会再回来了。”
顾佳一转头看童冉，眼睛里映着星光：“姐，你说，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她不要我了？”
童冉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佳一的手。
顾佳一的手很凉，却在被她握住后，慢慢回握，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之后很多年，顾佳一再也没有提起过妈妈。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她出柜，和父亲大吵一架。
顾明辉当时气极了，口不择言：“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跟你妈一个德行，自私，不顾家，只想着自己快活！”
顾佳一当时脸瞬间惨白。
她盯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爸，我这辈子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她那样的人。”
然后她转身离开，三年未归。
“童冉？”林薇碰了碰她，“你真的没事吧？从咖啡馆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童冉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就行。”
两人在街口分开。童冉站在路边等车，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咖啡馆的方向。
透过落地窗，她能看见顾佳一和陈思思还在聊天。顾佳一靠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咖啡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遥远。
忽然，顾佳一抬起头，看向窗外。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街道，短暂地相遇。
顾佳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冲她挥了挥手。
童冉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在温暖灯光下、被朋友环绕的顾佳一。
看着那个，看起来拥有一切，却又在无人处独自舔舐伤口的顾佳一。
出租车来了。
童冉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离。
咖啡馆里，顾佳一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陈思思小心翼翼地问：“佳一，你姐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顾佳一摇摇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她一直都那样。看着冷，其实……”
其实什么，她没有说完。
陈思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说真的，你这三年，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顾佳一抬眼：“放下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陈思思压低声音，“程艺都结婚两年了。你该往前看了。”
顾佳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起来，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我早放下了。现在多自在，想拍片就拍片，想跳舞就跳舞，想撩谁就撩谁。”
“那你为什么三年不回家？”陈思思问，“为什么每次提到川市，你就转移话题？为什么……刚才看见你姐，你眼神都变了？”
顾佳一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许久，轻声说：“思思，有些事……不是放下不放下的问题。”
“是我不敢。”
陈思思愣了：“不敢什么？”
顾佳一抬起头，看向窗外童冉刚才站立的地方。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寒风卷起几片枯叶。
“不敢回来。”她轻声说，“不敢面对我爸，不敢面对这个家，也不敢面对……她。”
“为什么？”
顾佳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回来，只要我看见她，我就会变回那个十岁的、害怕被抛弃的顾佳一。”
“我就会忍不住想靠近她，想确认她不会离开我，想确认家里的人不会再抛下我。”
“但我也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有些距离，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咖啡馆里，音乐轻柔流淌。
窗外的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顾佳一看着那些轻盈落下的白色颗粒，轻声说：
“所以我宁愿留在海市，留在安全距离之外。”
“至少那样……我还能骗自己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我也，什么都没失去。”
陈思思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佳一冰凉的手指。
“佳一，”她说，“你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
顾佳一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个逐渐被白色覆盖的世界。
和那个早已驶远的、载着她姐姐的出租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陈醋&旧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