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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训明晦,笺渡阴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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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零七分,苏晚在舌尖尝到一股淡淡的血味。
不是铁锈的腥,而是更像用力咬破口腔内壁后,那混合着唾液与组织液的、微咸的锈甜。她睁开眼,天花板熟悉的纹路在渐亮的晨光中清晰起来。没有闹钟,身体内部的某个闸门,在精确的时刻自动开启了。
这是连续第三天。
她坐起身,没有去碰那本《古代汉语字典》。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物感,让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她拿起手机。
没有新邮件。
收件箱里,最后一条记录依旧停留在昨夜林未发来的、那张关于“罗纹残笺”的古籍扫描件。寂静,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包裹着这个清晨。他精准地投递了火种,然后,放任她自己,在黑暗中燃烧。
早餐时,母亲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牛奶和两颗水煮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脸色不好。”陈述句,不带疑问,“熬夜了?”
苏晚低下头,用勺子切开蛋白,露出里面过于凝固的蛋黄。“没有。”她撒谎,声音平静。蛋黄哽在喉咙里,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血味,难以下咽。
教室里的氛围与前几日并无不同。试卷,讲解,倒计时。陈锐依旧会在课间带来一颗糖,这一次是青苹果味。他把它放在她堆满参考书的桌角,色彩鲜艳的糖纸在灰白书脊的包围中,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晚姐,补充维C。”他笑容依旧,带着一种未被知识过度侵染的、动物般的生命力。
苏晚看着那颗糖,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或收起。她伸出手,拿起它,塑料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脆响。她剥开糖纸,将绿色的糖球放入口中。
一股尖锐的、工业香精模拟出的酸味,瞬间炸开,蛮横地覆盖了喉咙深处那丝顽固的血气。
“谢谢。”她说。
陈锐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得到了某种重大的认可。他不知道,这声感谢,源于他无意中提供的一次,对抗内部混乱的、短暂的外部干预。
第四节课是林未的语文。他走进教室时,苏晚正低头看着课本上《滕王阁序》的插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今天,我们暂缓复习,讲一篇课外拓展阅读。”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昨夜曾在雨幕另一端静立的痕迹。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高三的课堂,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课外拓展是奢侈的。
他没有理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遒劲的四个字:
【《奁中记》选段】
苏晚猛地抬起头。
《奁中记》。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她昨夜翻阅的《唐代手工业考》的附录里,曾零星提及,这是一本失传已久的、由唐代宫中女官私下撰写的杂录,内容多涉宫廷隐秘,不见于正史。
他开始朗读选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段落描述的是宫中低位女官的日常生活,琐碎,压抑。如何梳洗,如何行走,如何传递物品,事无巨细,皆有其“规”。
“……凡宫女传递私物,不得逾方寸,不得夹带笺纸,违者,杖二十,徙浣衣局……”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而,苏晚的脊背却一点点绷直了。
他读出的,不是文学。是宫规。是《唐六典》那些冰冷条款背后,具体到每一个动作的、活生生的禁锢。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摩挲书页的手指上,仿佛能感受到柳望舒在写下“逆”字时,指尖那份因恐惧与决绝而产生的、细微的震颤。那页罗纹笺,就是在那“不得夹带笺纸”的铁律下,一次何其疯狂的“逾矩”。
林未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全班,最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她的方向。不是凝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读完了选段,放下书,开始分析其中的唐代官制与宫廷文化背景,将其巧妙地与高考知识点结合。一切依旧符合一个优秀教师的规范。
但苏晚知道,这堂课,这选段,只对她一个人有意义。
他是在告诉她,他了解她正在探寻的一切。他了解那规则有多么严苛,也因此,更懂得那“逆”字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勇气,以及,将面临怎样确切的代价。
下课铃响,他收起教案,没有停留。经过苏晚座位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拍,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她摊开的书页。
书页上,《滕王阁序》的插画旁,是她刚刚无意识写下的、从《奁中记》选段里听来的两个字:
“规” 与 “徙”。
她看着这两个字,口中青苹果糖的酸味早已散尽,那股熟悉的、微咸的血味,又悄然泛了上来。
规则,与流放。
这是柳望舒的困境。
或许,也将是她的。
那股铁锈味在喉咙深处盘桓不去,像一枚生锈的钉,楔入苏晚的日常。
午后的体育课是强制性的放风时间。跑道上是拖着脚步慢跑的人群,看台上则散落着见缝插针背诵单词的身影。只有篮球场是唯一的活火山口,蒸腾着过剩的荷尔蒙与纯粹的、不假思索的活力。
陈锐是那里的君王。他带球过人,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种本能。篮球在空中划出饱满的抛物线,精准地穿过篮网,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场边响起零落的喝彩。他撩起汗湿的额发,目光精准地捕获了独自坐在远处树荫下的苏晚,朝她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笑容。
苏晚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青苹果糖纸的触感。她移开目光,落在膝盖上摊开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这是她为更好“进入”柳望舒的世界而做的功课。画页上,唐代宫女裙裾的纹样繁复而拘谨,如同她们被规定好的人生。
“研究这个,是为了有朝一日穿越回去?”
沈思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她不知何时走来,悄无声息地坐下,递过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书页上的襦裙图样,带着审视。
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喉间的异物感。“随便看看。”
“从《唐六典》到宫廷服饰,”沈思语气平稳,“你的研究路径,越来越具象化了。或者说,越来越……私人化了。”
苏晚沉默。在沈思面前,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
“陈锐刚才那个进球很漂亮。”沈思话题一转,望向球场,“抛物线完美,目标明确,结果可见。很简单,不是吗?”
苏晚知道她在说什么。陈锐的世界,进球,得分,示好,一切都直来直去,符合逻辑。而她自己正沉溺其中的那个世界,规则与反叛,线索与暗示,一切都暧昧不明,危险丛生。
“他很好。”苏晚轻声说。
“他是很好。”沈思肯定道,随即话锋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入,“所以,你为什么非要绕过这片阳光明媚的球场,走向那条连路灯都没有的、据说闹鬼的老巷?”
苏晚捏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呻吟。她无法回答。
沈思不再追问,只是推了推眼镜,将目光投向远处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口。“逻辑告诉我,趋光避暗是生物本能。但当飞蛾选择扑火时,它看到的,或许不是毁灭,而是它一生中唯一一次,最极致的……光明。”
她用了“飞蛾扑火”。林未在课堂上用过的词。
苏晚蓦然看向她。
沈思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数学作业我放你桌上了。最后一道大题有三种解法,我标注了最简洁的一种。”她顿了顿,“选择哪种,是你的自由。只是,选定了,就别回头算后悔账。”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冷静,像一枚即将精准落入预定轨道的卫星。
放学时分,天空又堆积起铅灰色的云。苏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走到校门口时,看到陈锐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单脚支地,姿态轻松。
“一起走?今天顺路。”他说。他家和苏晚家并不顺路。
苏晚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以及那双清澈的、带着毫不掩饰期待的眼睛。她想起沈思的话——“阳光明媚的球场”。
她几乎要点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校门一侧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林未的侧脸。他似乎在等人,目光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贴着白色胶布的食指格外显眼。
他只是在那里,甚至没有看向她。
可苏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引力,从那扇半开的车窗内弥漫出来,带着旧纸、墨香和雨夜的气息,将她牢牢攫住。
她看到林未似乎微微侧头,视线与她有一刹那的交汇。没有任何表情,随即又转了回去。
就这一眼。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锐,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不了,我今天要去图书馆还几本书,不顺路。”
陈锐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像永不熄灭的恒星。“行!那明天见!”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汇入车流,背影依旧充满活力。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也缓缓启动,驶入另一个方向的车流,消失不见。
她独自一人走向公交站。书包里,装着《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和那本夹着诗笺的《词源》。
雨,终于又开始下了起来。细密,冰冷。
她站在站台的雨棚下,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恍惚间,她仿佛不是站在二十一世纪的公交站,而是站在千年前某条宫巷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黛瓦上滴落,计算着如何将怀中那页带着“逆”字的罗纹笺,混入即将运往宫外的“废弃杂物”中。
一辆公交车驶来,溅起一片水幕。车门打开,里面的光线温暖而寻常。
苏晚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载着一车平凡的温暖与喧嚣,驶离她的站台。
雨幕之中,她感到一种清晰的撕裂。陈锐们的世界,那扇车门后的世界,正在加速离她远去。而她,被那页诗笺,被那个手指缠着胶布的男人,被一个千年宫女的“逆”字,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历史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