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题海刻度，光隙尘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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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五十分，苏晚在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中醒来。不是饥饿，是一种被掏空后，脏器相互摩擦的虚浮感。她按亮手机，冷光刺眼：距离一模还有17天。
这是高三下半场唯一的计时单位。倒计时像一柄悬于每个人眉心的标尺，度量着呼吸与心跳的频率。
她坐起身，没有去碰那本《古代汉语字典》，也没有看向夹着诗笺的《词源》。她伸手拿起的，是床头柜上那份边缘卷曲的《理综冲刺38套》。笔尖扎入纸面，开始演算一道关于电磁感应与动量守恒的综合题。公式冰冷而确定，能有效吸纳所有散逸的、不属于“当下”的思绪。
教室里的空气比往日更稠。试卷雪片般落下，几乎要将课桌淹没。每一次课间，都伴随着试卷翻动的哗啦声，如同秋风扫过枯叶林。
陈锐依旧会在第四节课间出现。但他不再带糖，而是换成了独立包装的、口味清淡的压缩饼干。“这个实在，扛饿。”他将其放在那摞试卷的顶端，像一个务实的水手在补充航行物资。
苏晚没有拒绝。她撕开包装，小口地啃着那块口感粗糙的饼干。味道寡淡，却能真实地填充胃囊，暂时对抗那种虚浮。
“晚姐，最后那道物理题，第三种解法你看了吗？”他靠在桌边，身上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话题中心却难得地围绕着学习。
“看了。”苏晚点头，声音有些干涩，“你的辅助线添得很巧。”
陈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被认可的得意。“那是，也不看是谁。”随即他又正色道，“老班说一模排名很重要，几乎定了调子。你……没问题吧？”
他的关心直白而具体，落在成绩与排名这片安全的陆地上。苏晚感到一种轻微的、近乎奢侈的放松。在这个领域，规则明确，付出与回报大致成正比。不像那页诗笺背后的世界，每一步都踩在虚无与危险的边界。
“还行。”她答，将最后一口饼干咽下。
沈思偶尔会加入他们的讨论，精准地指出某道数学题的更优解，或某个知识点的易错陷阱。她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将一切飘忽的思绪都拉回“得分”这个唯一的原点。
“情感波动是备考期间最大的干扰项。”有一次，在只有她们两人去接热水时，沈思看着饮水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它会降低注意力的峰值，干扰记忆的提取效率。不划算。”
热水注满杯口，蒸汽氤氲了苏晚的镜片。她没有回应。她知道沈思在说什么。她在提醒她，那个关于诗笺、关于林未的“干扰项”，成本高昂。
日子就这样被切割成标准的方块。做题，讲评，考试，排名。像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每个人都是其上的一件半成品，被反复打磨、检测。
只有在深夜，当她结束一天的学习，疲惫地合上眼，那片属于唐代宫廷的、沉重的寂静才会偶尔袭来。还有林未站在雨夜窗后的身影，以及他手指上那小块白色的胶布。这些画面短暂闪现，随即被更多公式和单词粗暴地覆盖。
他再也没有发来邮件。也没有在课堂上进行任何超出范围的拓展。他甚至很少再将目光投向她的方向。他变回了一个纯粹高效的、无可指摘的高三教师。
仿佛之前的一切，那些精准投递的资料，那些意味深长的选读，都只是她高压之下的一场臆想。
这反而让苏晚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他像一位布好棋局后便悄然退开的棋手，留她一人对着棋盘，揣摩那些沉默棋子的深意。
一模前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数学测验难度极高。交卷后，教室里一片哀鸿。陈锐抓着他那头刺猬般的短发，哀叹最后两道大题完全没了思路。沈思则已经拿出草稿纸，开始冷静地复盘自己的解题过程。
苏晚坐在座位上，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她做得并不好，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在她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
这时，林未抱着一摞批改完的作文本走了进来。他没有评价刚才的数学考试，只是如常地将本子分发下去。
苏晚拿到自己的本子，翻开。
最后的空白处，有一行不属于她的、瘦硬而熟悉的笔迹。没有评分，没有评语。只有一句仿佛随手写下的、来自《诗经》的句子：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握住。
他看到了她的不安。甚至，可能预见了她在一模中即将面临的“风雨”。
而他给出的，不是安慰，不是指导。
是一句跨越了三千年的、关于坚守的古老回响。
苏晚猛地合上作文本，指尖冰凉。
流水线依旧轰鸣向前，将所有人裹挟其中。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潜伏在题海的刻度之下，在光隙浮尘的舞蹈中，静待着下一次，潮汐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题海刻度，光隙尘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