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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家 两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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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陆屿深出院。医生再三叮嘱,左肩仍需严格固定,避免任何形式的承重和大幅度动作,定期回院复查。钟律师和助理小陈开车来接,温凛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陆屿深身侧,看着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被绷带束缚的左臂,心里那根弦并未因离开医院而放松。
车子驶回那座熟悉的顶层公寓。再次踏入,感觉却与以往不同。空间里多了药水的淡淡气息,和一种无形的、需要小心翼翼的氛围。
陆屿深显然不习惯这种被限制的状态,眉头微蹙着扫视客厅。小陈和钟律师将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又交代了一遍,留下几份需要陆屿深过目的紧急文件,便识趣地告辞。
门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落地窗外是秋日午后明亮却不炽热的阳光,将室内照得通透,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你先去休息吧。”温凛打破沉默,将他的行李放在玄关,“卧室还是书房?”
“书房。”陆屿深走向客厅,“有些工作要处理。”他试图用右手去提那个装着文件的公文包,动作因为左肩的固定而显得笨拙。
“我来。”温凛抢先一步提起,不算重,但她动作很轻,“放书桌上?”
“嗯。”陆屿深看了她一眼,没反对,走向书房。
温凛跟进去,将公文包放在他惯常坐的位置前。书桌依旧整洁如常,那本厚重的《电影哲学》还摊开在之前的位置。“需要我帮你拿什么吗?或者倒水?”
“不用,我自己可以。”陆屿深在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找到一个左肩不那么受力的坐法,但似乎不太成功,眉头又拧了起来。
温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洗好的葡萄进来,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医生说要多补充维生素和水分。有事叫我。”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没有过度关切,保持着一个让人舒服的距离,却精准地提供了他此刻可能需要的东西。
陆屿深看着那杯水和水珠莹润的葡萄,目光停留片刻,才移向公文包。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形成了一种新的、安静的秩序。
温凛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她会准备好一日三餐,尽量清淡营养,适合养伤。陆屿深最初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尤其当温凛自然而然地帮他布置碗筷,甚至在他试图用右手别扭地切水果时,默默接过刀叉时,他总会停顿一下,然后低声道谢。
“不用总说谢谢。”有一次温凛忍不住说,“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陆屿深当时正在喝汤,闻言抬起眼:“那是意外。不是你的责任。”
“但结果是你在承受。”温凛放下筷子,看着他,“所以,让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她说得坦然,眼神干净,不掺杂刻意的讨好或负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屿深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安静地喝汤。但温凛注意到,他紧绷的肩线似乎松缓了一点点。
他的工作并未因受伤而停止。书房的门时常关着,里面传来他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动静,或键盘敲击的轻响。有时温凛进去送茶水或水果,会看到他对着电脑屏幕,神色专注而冷峻,是她在片场或家里很少见到的、属于“陆总”的表情。但当她走近,那种冷峻又会迅速敛去,恢复成她更熟悉的平静。
有一次,她进去时他正在通话,语气是罕见的严厉:“……我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那批设备的验收标准必须按合同来,没有任何妥协余地。如果王总那边有意见,让他直接找我。”察觉到温凛进来,他迅速结束了通话,转向她时,眼神里的锐利还未完全散去。
“抱歉,吵到你了?”他问,声音恢复了温和。
“没有。”温凛放下果盘,“只是觉得,你受伤了也不肯好好休息。”
“有些事必须处理。”陆屿深揉了揉眉心,一丝疲惫爬上眼角,“习惯了。”
温凛没再劝。她开始理解他所说的“习惯”背后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敬业,而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对自身角色和责任的认知与承担。她默默退出去,过了一阵,又端了杯参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陆屿深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又抬眼看看她轻轻带上门离开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夜晚,是他们相处最放松,也最微妙的时候。陆屿深的伤口在夜间容易疼痛,有时需要吃药。温凛会留意他吃药的时间,提前把水和药备好。
这天晚上,温凛在客厅看剧本,陆屿深从书房出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苍白些,眉宇间有着压抑的痛楚痕迹。
“该吃药了。”温凛放下剧本,起身去厨房倒了温水,又从药盒里取出医生开的止痛药,一起递给他。
陆屿深接过,将药片吞下,喝了口水。他倚在厨房中岛台边,没有立刻离开。
“很疼吗?”温凛问。他今天似乎处理了更多工作,精神消耗不小。
“还好。”陆屿深习惯性地回答,但看着温凛平静注视的目光,后面的话顿了顿,改了口,“嗯,有点。”
这细微的承认,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温凛心湖。他没有再坚持那种无懈可击的“没事”。
“去沙发上坐会儿吧,别站着了。”温凛说。
两人回到客厅,在长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视没开,只有落地灯洒下温暖昏黄的光晕。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遥远而模糊。
“《深渊》剧组那边,”陆屿深忽然开口,“陈导调整了拍摄计划,先集中拍苏妍和其他配角的戏份。你的部分都往后挪了,大概还要等两周。”
“嗯,林茜跟我说了。”温凛点头,“正好,我可以多琢磨一下后面的戏。林晚彻底暴露后,情绪层次更复杂了。”
“后面有几场戏,对体力要求也很高。”陆屿深看向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温凛顿了顿,问,“那场梯子戏……警方那边有进展吗?”
陆屿深眼神微凝:“初步认定是有人故意松动螺丝,但现场监控有死角,没有直接拍到嫌疑人。道具组一个负责日常检修的助理在事发后辞职,下落不明,嫌疑很大。警方在追查。”
果然不是意外。温凛心头发冷。“是周致远吗?”
“可能性很大。”陆屿深声音沉了下来,“但没有直接证据。他做事很谨慎。”他看着温凛眼中掠过的忧虑,语气放缓,“别担心,剧组现在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陈导也放了话,再出任何问题,所有相关责任人全部追究到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已经安排了人,确保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安心准备拍戏就好。”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笃定和背后可能采取的措施,让温凛明白,他动用了自己层面的力量去干预和防护。这早已超出单纯的“合作者”范畴。
“你又动用资源了。”温凛低声说,“为了我……”
“不全是。”陆屿深打断她,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左肩,又移回她脸上,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深邃难辨,“也是为了我自己。毕竟,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不是吗?”
他用的是协议里的词汇,但在此刻此景下,听在温凛耳中,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一体。不仅仅是法律或利益上的绑定。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极低的风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浮动的张力。
温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垫的边缘。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对了,你该换药了。医生说最好晚上睡前换。”
陆屿深显然忘了这件事,或者说,不太愿意麻烦她。“我自己可以。”
“你一只手不方便,而且后背你看不到。”温凛已经走向放医药箱的柜子,语气不容置疑,“我帮你。”
她拿出医药箱,又去卫生间用肥皂仔细洗了手。回到客厅时,陆屿深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神复杂。
“去你房间吧,光线好点。”温凛说。
陆屿深沉默地起身,走向主卧。温凛跟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的卧室。房间很大,色调是深蓝与灰黑,风格简约冷硬,和他的人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或私人物品外露。空气里是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冽木质香,更浓一些。
陆屿深在床沿坐下。温凛搬了张椅子过来,打开医药箱,取出无菌纱布、碘伏棉签和医用胶带。她先小心地解开他睡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将左肩部位的衣物褪下一些,露出缠绕的绷带。
这个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的淡淡药味和本身的气息,能看见他颈后修剪整齐的发际线,和因为略微低头而显得格外清晰的颈椎骨节。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他肩颈处裸露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体的坚实感。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努力维持的放松。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小心地拆开旧绷带。伤口愈合的情况不错,缝线处没有红肿发炎,但淤青和肿胀依然明显,在冷白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温凛的心揪了一下,动作更加轻柔。
她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消毒伤口周围,然后贴上新的无菌敷料,再用绷带重新缠绕固定。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卧室里只听见纱布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尽量放轻的呼吸声。
陆屿深始终垂着眼,任由她动作。只有在她偶尔不小心碰到痛处时,他搭在膝上的右手会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好了。”温凛最后用胶带固定好绷带末端,轻轻舒了口气。她的额角也沁出了一点细汗,不知是紧张还是专注。
“谢谢。”陆屿深低声说,抬手想拉好衣襟,但动作牵扯到伤处,眉头一皱。
“我来。”温凛帮他拉好衣服,一颗颗扣上扣子。这个动作比换药更显得亲昵,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胸前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轮廓。她的脸颊有些发热,但强作镇定,直到最后一颗扣子扣好。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开始收拾医药箱。“晚上睡觉尽量别压到这边。如果疼得厉害,或者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我睡得浅。”
陆屿深抬起头看她。暖黄的床头灯光下,她垂着眼收拾东西,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刚才处理伤口时,神情专注而认真,没有怜悯,没有惧怕,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帮助他好起来的意愿。
“温凛。”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温凛抬头。
陆屿深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化为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好。”温凛点点头,提起医药箱,“晚安。”
“晚安。”
温凛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和绷带的质感。刚才那几分钟的独处和接触,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让一些潜藏的东西浮上了水面。
她回到自己房间,洗漱,躺下。但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相处的片段:他隐忍的痛楚,他工作的专注,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他吃下她准备的药,他默许她的照顾,还有刚才换药时,他沉默的配合和最后那句低沉的“晚安”。
协议的面具在朝夕相处、在真实的伤痛与依赖面前,变得越来越薄。她越来越难以将他仅仅定义为一个“合作者”。那个关于“硬币”和“学长”的猜想,也如同种子,在心底悄然扎根,亟待破土。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星辰被灯光掩盖,只有一片沉沉的靛蓝。在这片靛蓝之下,在这座看似坚固的公寓里,两个带着各自秘密和伤痕的人,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自知的方式,彼此靠近,彼此渗透。
危机尚未解除,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们隔着一堵墙,各自怀揣着翻涌的心事,却也共享着一份来之不易的、脆弱而真实的安宁。
而这安宁的微光,或许正是照亮前方黑暗的,第一缕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