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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房朝夕   医院的 ...

  •   医院的夜晚,是一种被消毒水气味浸泡的、悬浮的寂静。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方苍白的光格。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拍。

      温凛躺在陪护床上,却毫无睡意。身下是医院特有的、略显粗糙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水味。她侧过头,借着仪器屏幕微弱的光,看向旁边病床上的陆屿深。

      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黑暗模糊了他白天过于清晰锐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左肩缠着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突兀的形状,提醒着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因为你在上面。”

      那句话又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他当时低沉而清晰的语调。温凛的心脏在寂静中,不合时宜地重跳了一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温凛是被护士查房的声音惊醒的。她匆匆起身,看到陆屿深已经醒了,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手机看什么。

      “吵醒你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没有。”温凛理了理睡得有些乱的头发,“你感觉怎么样?肩膀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陆屿深放下手机,脸色确实比昨晚红润了一些,“医院给的止痛药效果不错。”

      护士量了体温血压,做了记录,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早餐是医院统一配送的清淡粥点。温凛将陆屿深那份摆放在移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陆屿深看了一眼自己绑着绷带的左肩,又看了一眼右手,没动。

      温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一只手吃饭,尤其是不习惯的右手,对于喝粥这种看似简单的事,可能并不方便。

      “我喂你吧。”她说出口,语气尽量自然,像是在履行一项必要的照顾责任。

      陆屿深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温凛搬了椅子坐到床边,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白粥,递到他唇边。这个动作让她有些不自在,视线垂着,只盯着勺子。陆屿深安静地喝下,咀嚼,吞咽。整个病房里只剩下细微的瓷勺碰撞声和呼吸声。

      喂了几口,温凛的尴尬稍减,才敢稍稍抬眼。陆屿深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戏谑,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反而让温凛放松了些。

      “你自己也吃。”陆屿深提醒。

      “我等下吃。”

      “现在吃。”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粥凉了不好。”

      温凛顿了顿,放下他的勺子,端起自己那碗粥,快速吃了几口。白粥寡淡无味,但她确实饿了。

      两人就这样轮流着,沉默地吃完了早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介于尴尬与默契之间的氛围。

      上午,医生来复查,确认陆屿深的状况稳定,骨裂部位对位良好,嘱咐继续静养,定期换药。陈导和制片人也再次前来探望,带来了果篮和鲜花,再次表达了歉意和保证会彻查到底的决心。

      “温凛这几天也受惊了,好好休息,剧组那边不急。”陈导对温凛说,语气温和。

      “谢谢陈导。”温凛应道。

      “屿深啊,你这伤估计得养一阵子。”制片人看着陆屿深的肩膀,“你的戏份我们调整了一下,先把不需要你出场的部分集中拍完。等你稍微能动了,再补一些近景和特写,尽量不耽误太多进度。”

      “给你们添麻烦了。”陆屿深说。

      “这叫什么话!是剧组的安全工作没做到位!”陈导摆摆手,又聊了几句,便和制片人一同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被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陆屿深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

      温凛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果篮和鲜花,将鲜花插进床头柜的空水瓶里。淡淡的花香稍稍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无聊的话,可以看看电视,或者我让助理送些书过来。”陆屿深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不用。”温凛说,“我看剧本就好。”她拿出随身带的《深渊》剧本,坐在陪护床上看了起来。但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台词,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闪回片场意外发生前的画面,闪回他冲过来的身影,和他倒在身下时那声压抑的闷哼。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剧本空白处写写画画,分析下一阶段林晚的心理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中午,林茜带着家里厨师做的营养餐来了,菜色精致清淡,显然是特意为病人准备的。

      “陆老师,这次真的太感谢您了!”林茜看着陆屿深的伤,眼眶还有点红,“要不是您,凛凛她……”

      “应该的。”陆屿深打断她,语气平淡,“温凛没事就好。”

      林茜又说了些剧组的最新情况,警方已经介入,初步排除了单纯意外,正在调查是否有故意破坏。苏妍在剧组表现如常,但私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周致远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陈导发了大火,整个道具组和安保部门都在重新审查。”林茜压低声音,“这事恐怕不会轻易过去。”

      陆屿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茜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走前对温凛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好好照顾陆老师”。

      下午,陆屿深需要换药。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温凛自觉地退到病房外等候。隔着门,她听不清里面的具体声音,但能想象那种过程不会太舒服。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士推车出来,对温凛点了点头:“换好了,病人恢复得不错。”

      温凛走回病房,看到陆屿深靠坐在床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但神情依旧平静。换下来的旧绷带堆在治疗盘里,隐约透出一点药水的褐色。

      “疼吗?”温凛忍不住问。

      “还好。”陆屿深说,声音有点哑。

      温凛倒了杯温水给他。他接过去,右手握着杯子,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刚才忍痛用了力。

      “其实,”温凛看着他喝水,忽然开口,“你不用那么忍着的。”

      陆屿深动作一顿,抬眼。

      “我的意思是,”温凛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疼的话,表现出来也没什么。这里是医院,你是病人。”

      陆屿深沉默了片刻,将水杯放下。“习惯了。”他淡淡地说,目光投向窗外,“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教,情绪和疼痛一样,都是需要控制的东西。流露出来,除了示弱,没有别的用处。”

      他的话很平静,甚至没有起伏,却让温凛心头微微一刺。她想起关于他家庭的零星传闻,父母早逝,由严厉的祖父抚养长大,在庞大的家族企业里早早学会独立和防御。那种成长环境塑造出的“习惯”,恐怕远不止是忍耐疼痛这么简单。

      “那现在呢?”温凛轻声问,“现在也觉得是示弱吗?”

      陆屿深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阳光斜照,给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单纯的疑问,没有怜悯,也没有试探。

      许久,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但温凛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傍晚时分,陆屿深接了几个工作电话。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给出指示,语气果断清晰,仿佛受伤并未影响他处理事务的能力。温凛在一旁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除了演员陆屿深、“合作者”陆屿深,他在商业、在家族、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又是怎样的存在?

      电话间隙,陆屿深忽然问她:“你的戏,有什么特别想合作的导演吗?或者想尝试的类型?”

      温凛一愣,想了想:“有几个很欣赏的导演,不过机会可遇不可求。类型的话,没试过的都想试试,不过现阶段,还是先把眼前的角色演好最重要。”

      “嗯。”陆屿深点头,“《深渊》之后,你的选择会多很多。可以开始规划下一步了。”

      他的话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某种承诺。温凛没有接话,心里却泛起涟漪。

      夜幕再次降临。医院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漫长。陆屿深因为药物作用,早早有了睡意。温凛帮他调整好床的高度,盖好被子,关了顶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

      “你也早点睡。”陆屿深闭着眼睛说。

      “嗯。”

      温凛躺回陪护床,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他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白天的种种片段在脑海里回放:喂粥时他平静的注视,换药后苍白的侧脸,那句“习惯了”,以及那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很难再将眼前这个安静睡着的男人,完全等同于那个签下冰冷协议、掌控一切的“合作者”。他的形象变得复杂、立体,甚至……有些脆弱。而那枚硬币的疑云,和这种新生的认知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病房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温凛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走廊的光,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上面,似乎在向内窥视。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温凛轻轻坐起身,看向陆屿深的床。他似乎睡得很沉,没有动静。是护士查房?还是……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轻轻下床,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去。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尽头护士站亮着灯。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

      她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医院洁白的墙壁在昏暗中仿佛巨大的幕布,投射着无声的威胁。周致远的阴影,梯子断裂的惊魂瞬间,陆屿深挡在她身下的画面,还有刚才门外可疑的人影……交织成一团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

      她看向陆屿深沉睡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安稳而无防备。如果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学长,如果这一切真的不止是协议……那么他卷入的,和她面临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漩涡?

      后半夜,温凛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做着混乱的梦。直到天光微亮,她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陆屿深正试图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去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因为左肩不能用力,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吃力。

      “我来。”温凛立刻起身,走过去接过水瓶,轻松拧开,递还给他。

      “谢谢。”陆屿深接过,喝了几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睡好?做噩梦了?”

      温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你睡着时眉头一直皱着。”陆屿深放下水瓶,“还在想昨天的事?”

      温凛犹豫了一下,没说昨晚门外人影的事,只是点了点头:“有点后怕。”

      “别怕。”陆屿深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这里是医院,很安全。剧组那边,陈导和警方会处理。至于其他的,”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有我在。”

      又是这句话。但这一次,温凛没有像以前那样将其简单归为“协议义务”。她看着他被绷带固定的肩膀,那里是为她受的伤。

      “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她问。

      “医生说,两周左右可以拆绷带,但完全恢复需要更长时间。”陆屿深顿了顿,“不过,再住两天院,观察一下,如果稳定,可以回家休养。医院毕竟不方便。”

      回家。回那个顶层公寓。意味着更长时间的、更近距离的独处。

      “好。”温凛应道,“到时候,我照顾你。”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陆屿深凝视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

      “嗯。”他低声应道,目光转向窗外明媚起来的晨光。

      阳光透过百叶窗,温暖地洒在病房里,暂时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隐秘的不安。但温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协议构筑的围墙出现了裂痕,真实的温度渗透进来。而围墙之外,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暂时被挡在了这间洁白的病房之外。

      他们在这方寸之地,建立起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一个在学着接受照顾,一个在尝试付出关怀。至于这平衡能维持多久,平衡之下涌动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

      至少此刻,阳光很好,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伤势在好转。这就够了。温凛想。其他的,等出了这间病房,再去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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