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靠近 陆屿深 ...
-
陆屿深肩膀的绷带在两周后拆除,但医生仍嘱咐需避免剧烈活动和负重。骨裂的恢复是缓慢的,疼痛从尖锐变得钝重,却更顽固地附着在骨骼深处,尤其在阴雨天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会清晰地提醒它的存在。
拆除绷带那天是温凛陪他去的医院。诊室里,医生仔细检查了愈合情况,又拍了一次片子,最终点头:“恢复得不错,骨痂已经开始形成了。但还是要小心,至少再修养一个月,不能提重物,避免撞击。可以开始做一些非常轻柔的康复活动,促进血液循环和关节灵活性。”医生示范了几个简单的、肩关节不负重的活动动作。
回程的车上,陆屿深活动了一下终于摆脱束缚的左肩,虽然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但眉宇间明显轻松了些许。
“终于不用当木乃伊了。”他开了个生涩的玩笑,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自嘲。
温凛看着他舒展的眉眼,也跟着笑了笑:“但还是要多注意。医生说不能提重物。”她目光落在他依旧不敢完全用力的左臂上,“那些康复动作,记得每天做。”
“嗯。”陆屿深应了一声,看向窗外。秋意渐浓,路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剧组那边催了,陈导想把我们俩后续的对手戏集中拍摄,赶一赶进度。”
“林茜跟我说了。下周进组?”温凛问。她的戏份确实积压了不少。
“下周三。”陆屿深转回头,“拍林晚身份暴露后,和秦锋在审讯室、以及后来几次试探与交锋的戏。情绪比较激烈,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温凛点头。那些戏份她早已烂熟于心,林晚的绝望挣扎与夜魅的冰冷嘲讽交织,秦锋的愤怒、困惑与试图理解并存,每一场都是对演员的巨大消耗。而现在,她需要和刚刚伤愈的陆屿深一起完成它们。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左肩,“你的伤……能行吗?”
“演戏没问题。”陆屿深语气肯定,“那些戏份肢体动作不多,主要是语言和情绪对抗。疼的话,忍忍就过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温凛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忍”。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根弦,又默默绷紧了一分。
回到公寓,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正常”,却又处处不同。陆屿深不再需要温凛帮忙换药,但那些康复动作,他做得并不勤快,有时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忘了时间,有时则是单纯地嫌麻烦。温凛发现了,也不多说,只是到了大概的时间,会去书房门口敲敲门,或者端杯水进去,轻声提醒一句:“该活动一下肩膀了。”
陆屿深往往会从文件或屏幕中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嗯”一声,停下工作,敷衍般地做几个动作。
“幅度太小了,没效果。”有一次温凛看不过去,站在书房门口说。
陆屿深停下,看向她,挑了挑眉。
温凛走进去,模仿着医生教的动作,放慢速度做了一遍:“要这样,感受到肌肉的牵拉,但以不引起剧痛为度。”
陆屿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神微软,跟着她的示范重新做起来。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刚才标准了许多。
“这样?”他问。
“对,保持。”温凛点头,不自觉地走近了些,伸手虚虚地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这里,发力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到。”
她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他的皮肤,隔着衬衫,但那种关注的、引导的姿态,却让陆屿深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按照她的指引调整角度,果然感受到了目标肌群细微的酸胀。
“有效果。”他低声说。
“那就好。”温凛收回手,退开一步,“每天坚持,恢复会快些。”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留下陆屿深在原地,感受着肩头那一丝残留的、仿佛被她的目光熨烫过的暖意。
晚餐时,两人聊起即将开拍的戏。陆屿深对角色和心理动机的分析依旧精准犀利,但温凛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并未完全恢复到受伤前。他的精力似乎更容易消耗,偶尔会走神,或者按压一下左肩与手臂连接的位置。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温凛状似无意地问,“伤口还会夜里疼吗?”
陆屿深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还好。偶尔。”
那就是还会疼。温凛心里明了。止痛药他早已停用,只能靠自身忍耐。
“我那里有之前买的安神的熏香,晚上帮你点一支?或许能睡得好点。”温凛提议。
陆屿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好。谢谢。”
这种日常的、细碎的关怀与接受,像水滴石穿,一点点蚀刻着两人之间那堵名为“协议”的高墙。墙并未倒塌,但墙上爬满了蔓藤,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温凛在客厅看剧本,陆屿深在书房开一个视频会议。忽然,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陆屿深压抑的抽气声。
温凛心里一跳,立刻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陆屿深?你没事吧?”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没事。”
温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只见陆屿深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右手撑着桌面,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地上掉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显然是他刚才想拿,却没抓稳。
“怎么了?扯到伤口了?”温凛快步走过去。
陆屿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直起身,但左肩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身形又是一晃。温凛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右臂。
触手之处,肌肉紧绷如铁。他在极力忍受疼痛。
“别硬撑。”温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沙发上坐下。”
陆屿深这次没有反对,借着她的力道,缓慢地挪到书房里的长沙发上坐下。温凛蹲下身,仰头看他:“很疼?是刚才拿书的时候突然疼的?”
陆屿深点了点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靠在沙发背上,呼吸有些不稳。“可能……角度不对,扯了一下。”
“你等一下。”温凛起身,去厨房取了冰袋,用毛巾包好,又倒了杯温水回来。她将冰袋轻轻敷在他左肩疼痛最明显的区域。“先冷敷一下,缓解急性疼痛。如果过一会儿还不行,得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拉伤了愈合组织。”
冰凉的触感暂时压过了火辣辣的痛。陆屿深靠在沙发里,看着温凛蹲在他面前,小心地调整着冰袋的位置,神情专注,眉头微蹙,仿佛疼的是她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担忧而紧抿的唇线上。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混杂在生理的痛楚中,悄然弥漫开来。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空旷的、常常冷清得像展览馆的房子里,她的存在,不知何时起,成了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温度”的来源。
不仅仅是她准备的饭菜,她提醒的康复训练,她点的安神熏香。更是此刻,她蹲在他面前,眼里清晰的担忧和毫不迟疑的照料。这不是协议里的内容。协议只要求对外扮演,没要求对内关怀。
“温凛。”他低声唤她。
“嗯?”温凛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不再是以往那种平静无波的深沉,而是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为什么能做到这样?”
“做到哪样?”温凛不解。
“照顾我。”陆屿深说,声音低沉,“即使没有那份协议,你大概也会这样对待一个受伤的……合作者吧?”
温凛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不会。但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这是事实。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我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受伤不方便,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难受,或者因为照顾不好自己而伤势加重?”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相处之道。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是“应该这么做”。
陆屿深沉默了。他长久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习惯了利益交换,习惯了精确计算,习惯了将一切关系都放在天平上称量。而她的这种“理所当然”,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他久违的、几乎陌生的真诚。
冰袋的凉意丝丝渗透,疼痛在缓解。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因为她的这番话,泛起另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悸动。
“谢谢。”良久,他才低声说道。这一次,不仅仅是礼貌。
“不客气。”温凛见他脸色稍缓,松了口气,“冰袋再敷十分钟。如果还疼,一定要告诉我,别忍着。”
陆屿深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温凛取下冰袋,又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疼痛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今晚早点休息吧,别工作了。肩膀需要放松。”
“好。”陆屿深难得地顺从。
温凛扶着他慢慢起身,送他回主卧。走到门口时,陆屿深停下脚步。
“温凛。”他又叫住她。
温凛回头。
“下周进组拍戏,”陆屿深看着她,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深邃,“不用太担心我。我能处理好。”
他知道她在担心他的伤会影响拍摄,担心他强忍疼痛。他是在让她安心。
温凛心弦微颤,点了点头:“嗯。你也……别太勉强。”
“不会。”陆屿深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容,“晚安。”
“晚安。”
温凛回到自己房间,背靠着门,心绪难平。今晚陆屿深看她的眼神,他那些不同寻常的问题,他罕见的顺从和最后的叮嘱……都指向一种变化。一种她隐隐期待,又有些害怕的变化。
协议构筑的世界开始出现真实的裂痕,光照了进来,温暖却也让人无所适从。
而她没有看到,主卧里,陆屿深并没有立刻睡下。他坐在床边,右手轻轻按在左肩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隔着毛巾传递过来的、小心翼翼的力度。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贴着几张近期模糊的偷拍照,是温凛在超市挑选食材,在公寓阳台晾晒衣服,低着头认真看剧本的侧影。旁边写着一行字,墨迹尚新:“她问我疼不疼。第一次有人这样问。”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迹比平时潦草,却力透纸背:
“习惯了的冰冷世界里,她像一道不请自来的光。我该拿这道光怎么办?”
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迷雾。
裂痕已经产生,靠近无法避免。无论是戏里即将到来的激烈交锋,还是戏外这日益失控的心动。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而他和她,都被这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走向更深、更不可测的渊薮。只是不知这渊薮之下,等待他们的,是毁灭,还是新生。
至少此刻,肩头的痛楚提醒着他□□的脆弱,而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却让他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地活着。这感觉,危险,却又让人沉溺。
夜风微凉,从窗缝渗入。他拉紧了衣襟,那里面,除了伤处的隐痛,似乎还包裹着一丝来自她指尖的、虚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