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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海 温凛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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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凛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影交错,一会儿是大学时昏暗的走廊,她将装着钱和硬币的信封投入求助箱;一会儿是祖母苍老的手,将那枚“戏缘币”放在她掌心,说着“戏可以演,心要真”;一会儿又是陆屿深的脸,近在咫尺,眼神深邃复杂,嘴唇翕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猛地惊醒,窗外天已微亮。枕边手机显示六点十七分。她躺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复,却再也睡不着。
起身洗漱,走出房间时,意外地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陆屿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睡不着。”温凛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你呢?伤口疼?”
“有一点。”陆屿深放下书,“习惯了。”
又是习惯。温凛握着水杯,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想起昨夜临睡前那个疯狂的猜想。她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如果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或者……是她想要的但更加复杂,她该怎么办?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最终只是问道。
“下午陈导要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拍摄计划。”陆屿深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剧组那边等不了了,我的戏份需要调整,有些可以坐着的审讯室镜头,陈导想先拍完。”
“你的伤能行吗?”
“只要不涉及大动作,应该可以。”陆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温凛读不懂的东西,“你不用担心。”
两人就这样站在厨房里,晨光渐亮,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色调。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温凛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说:
“陆屿深,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瞒了我一些事,你会怎么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屿深的手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温凛抬起头,看着他,“关于我,也关于你。”
陆屿深的目光深邃如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想说,我已经瞒了你太多,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说,那些秘密压在我心里,每一天都是煎熬。他想说,我害怕告诉你之后,你会转身离开,连协议都不要了。
但他只是说:“如果那件事说出来,会伤害你,我宁愿永远不说。”
温凛的心沉了一下。“所以,真的有。”
陆屿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无形的墙,又像无形的纽带。最终,温凛移开目光,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我出去买点东西。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陆屿深的声音有些哑。
温凛换了衣服出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他有秘密。而且那个秘密,和她有关。
可是她又能怎样?逼问他?质问他?他们之间,说到底不过是一纸协议。她有什么立场,去追问他不愿说的事?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新鲜的果蔬摆满摊位。温凛机械地挑选着,脑海中却全是陆屿深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恐惧,又像是……深不见底的眷恋。
眷恋?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拎着菜往回走时,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小摊,摊主正用粗糙的纸袋装着一本泛黄的书。温凛无意间瞥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
那本书的封面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书名——《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本书,可以看看吗?”她蹲下身。
“五块钱。”摊主头也不抬。
温凛拿起书,随意翻动。书页脆黄,散发着旧纸特有的霉味。翻到某一页时,一张夹在书页间的便签纸忽然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便签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凌厉、有力,带着某种熟悉的笔锋。
“第47页:长期角色扮演可能导致情感投射。需定期进行心理剥离训练。”
温凛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字迹……和陆屿深公寓书房里那些书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她翻到第47页。那是一段关于演员如何区分自我与角色的论述,旁边有用同样字迹写的批注,密密麻麻,像是在与书中的观点对话。最下面一行,字迹比其他的更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扮演呢?”
温凛握着便签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翻到封面,想找这本书的出版信息或签名,但什么都没有。她看向摊主:“这本书,从哪儿收来的?”
“嗨,收破烂的堆里捡的。”摊主终于抬起头,“好像是哪个大学处理旧书,一大袋子,我就挑了点儿。怎么,你要买?五块。”
温凛掏出十块钱:“我要了。”
她拎着菜和那本旧书,匆匆往回走。心跳得厉害,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陆屿深的书房里,有无数本表演理论书籍,那些批注的风格和这本书里的一模一样。这本书来自某所大学的旧书处理堆……而陆屿深,正是那所大学毕业的。
如果……如果他大学时就看过这本书,在那些批注里思考着“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扮演”这样的问题,那么,他在想什么?什么“不是扮演”?
她忽然想起那些太过自然的关怀——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他对她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他受伤时看她的眼神,还有他说的“因为你在上面”。
一个答案几乎要冲破迷雾,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回到公寓,陆屿深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温凛手里那本旧书上。
“买了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温凛看着他,忽然问:“陆屿深,你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哪本表演理论书?”
陆屿深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很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看过很多遍。”
“哪一版?”
“中文首版,蓝皮的。”陆屿深看着温凛手里的书,“你手里那本是什么?”
温凛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将那本书递过去。陆屿深接过,翻开封面,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没有任何签名或印章。他又随手翻了翻,翻到那张夹着的便签时,动作猛然顿住。
他认出了自己的字迹。
那是大二那年,他在学校图书馆的旧书堆里淘到这本书,如获至宝,读得废寝忘食。那些批注,那些思考,是他最初对表演的探索。而那张便签,是他随手写下、随手夹进去的。后来这本书不知怎么丢了,他还遗憾了很久。
可现在,它出现在温凛手里。
“你从哪儿找到的?”他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
“楼下旧书摊。”温凛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五块钱。摊主说,是从大学处理旧书的堆里捡的。”
陆屿深沉默。他低头看着那本书,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良久不语。
“你写的批注,我认得你的字。”温凛的声音很轻,“你大学时就在想,‘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扮演’,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不是扮演’?”
陆屿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复杂、挣扎,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后的……释然?
“温凛。”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
“是因为协议吗?”温凛问,“协议规定,我们可以保留各自的隐私。你可以不说。”
“不是因为协议。”陆屿深站起身,看着她。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是因为……我怕说了之后,你会用另一种眼光看我。”
“什么眼光?”
“觉得我可怕。”陆屿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觉得我城府太深,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温凛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那枚硬币,想起他设计的婚戒,想起他大学时接受过的匿名资助,想起苏妍若有若无的试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旋转,试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你是……”她几乎问出口,又咽了回去。太荒谬了。这太荒谬了。
“是什么?”陆屿深看着她,目光深邃。
温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什么。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她转身想走,却被陆屿深拉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力度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温凛。”他的声音很低,“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所有事情想清楚,我会告诉你。全部。”
温凛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那是通向自己房间的走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多久?”她问。
“很快。”陆屿深说,“我保证。”
温凛轻轻抽回手腕,没有回头,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后,陆屿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旧书,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
他低头,再次翻开那本书,翻到自己当年写的那行字:“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扮演呢?”
七年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而她却到今天,才隐约触碰到真相的边缘。
手机响了,是钟律师。
“陆先生,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钟律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关于当年那个处理匿名资助的老师,他保存的那张收据存根,我们做了进一步分析。捐款人的签名‘温如玉’旁边,有一个当时留下的电话号码。虽然是十几年前的号码,但我们通过运营商,找到了那个号码的登记信息——是温凛祖母的。另外,那个号码下,有一条短信记录,是发给一个叫‘陆屿深’的账户的。内容是:‘孩子,钱收到了吗?不够再说。’”
陆屿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条短信……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的十一月三号。”钟律师说,“正是您母亲病重,您发出求助后的第三天。”
陆屿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是通过匿名渠道转交的,温凛本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可现在看来,温凛的祖母知道。她不仅知道,还用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短信,确认他收到了钱。只是他当时为了隐藏身份,用的是临时注册的号码,看到那条短信后,不敢回复,也不敢追问。后来那个号码弃用,这段唯一的联系,就此中断。
如果……如果他当时回复了,如果他知道那个号码后面是温凛的祖母,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也许他不会用七年的时间默默寻找,不会用一纸协议将她绑在身边,不会让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是没有如果。
“陆先生?”钟律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知道了。”陆屿深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他看着温凛紧闭的房门,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真相已经越来越清晰,而他筑起的堤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傍晚,陈导来了。他和陆屿深、温凛一起讨论了接下来的拍摄计划。因为陆屿深的伤,陈导决定将一些坐着拍的审讯室镜头提前,外景和动作戏延后。温凛需要配合调整档期,她表示没问题。
讨论结束后,陈导离开。公寓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餐是温凛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两人坐在餐桌两端,各自沉默地吃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那本书,”陆屿深忽然开口,“我能留着看几天吗?”
温凛抬眼看他,点了点头:“本来就是你的。”
“不是我的。”陆屿深说,“是我丢的。你捡回来了。”
温凛没说话,继续吃饭。
“温凛。”陆屿深又叫她。
她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你的事,其实不只是瞒你,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你会怎么想?”
温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紧张。“什么意思?”
陆屿深放下筷子,靠进椅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深邃难辨。
“我有一个账号,”他说,“私密的,只有我自己能看到。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在上面记一些东西。关于一个人。”
温凛的心跳加速。
“那个人,我找了很久。”陆屿深的目光没有离开她,“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放弃的时候,她出现在我面前。”
“是谁?”温凛的声音发紧。
陆屿深看着她,一字一句:“你。”
空气凝固了。
温凛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混乱的猜想在这一刻疯狂涌动,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是……”她的声音颤抖,“你就是那个……”
“是。”陆屿深不等她问完,便给出了答案,“七年前,那个收到你匿名资助的学长,是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温凛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不是难过,是太多情绪同时涌上,冲击得她不知所措。七年前那个求助的人,那个她匿名帮助过、从此再未谋面的人,那个她偶尔会想起、却从未想过还能再见的人——竟然是陆屿深。
竟然是和她签下三年协议、同住一个屋檐下、为她受伤、让她心绪难平的陆屿深。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这个太过惊人的真相。
“一开始。”陆屿深没有隐瞒,“你投进求助箱的那个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枚硬币。那张包钱的糖纸,我留到现在。”
温凛的眼眶更红了。她想起他书房里那本《表演心理学》里夹着的橘子味糖纸,想起他设计的婚戒上那枚硬币图案,想起他看自己时那些太过复杂的眼神。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三年,这协议,这场婚姻……都是你设计好的?”
“不是。”陆屿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协议是因为你需要保护,周致远那边的问题必须解决。但我承认,我确实利用了那个时机。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接近你的机会。”
“等?”温凛捕捉到这个字眼,“你等了多久?”
陆屿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七年。”
七年。
温凛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七年前她的一念之善,七年后换来他七年的等待和守候。那些她不知道的日夜,那些她不曾察觉的目光,那些他默默记下的关于她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哽咽着问。
“怕。”陆屿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眷恋。“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觉得这三年都是我的算计。怕你以为,那些关心、那些保护,都是因为那枚硬币,而不是因为你。”
温凛看着他,泪眼模糊。她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他下颚紧绷的线条,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个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受伤的时候,”她抽泣着说,“是真的为了保护我,还是因为那枚硬币?”
“因为你。”陆屿深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因为硬币,不是因为过去。是因为你,温凛。是现在的你。”
温凛看着他,良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左肩受伤的位置。那里还缠着绷带,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微微的肿胀。
“疼吗?”她问。
陆屿深一怔,随即摇头:“不疼了。”
“骗人。”温凛的眼泪又落下来,“昨天换药的时候,你明明还在忍。”
陆屿深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温凛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瞒了你这么久。”
温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那个账号……叫什么?”
“深海。”
“为什么叫这个?”
陆屿深看着她,眼神幽深如海:“因为你是我深海底部的光。从七年前开始,就是。”
温凛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震惊、心疼、委屈、感动,还有一丝隐隐的、迟来的甜蜜。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分内之事”的关怀,都是他深藏多年的心意。原来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都藏着七年的等待。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左肩的伤,右手环住她的背,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她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贴在自己耳侧,一下一下,沉稳而急促。
“温凛。”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沙哑,“我知道这一切太突然。你不必现在给我答案。只是……我想让你知道,从七年前那个信封开始,我的故事里,就只有你。”
温凛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想说很多,想说她也曾无数次想起那个学长,想说她也有过莫名的悸动,想说她或许也早就被他打动。但此刻,她只想在这个怀抱里,好好地哭一场。
夜很深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相拥的身影。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远不及这一刻,两颗终于坦诚相对的心,所迸发出的光芒。
“深海”的秘密浮出水面。七年的等待,换来这一刻的相拥。而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还有太多需要面对——周致远的阴影,苏妍的试探,协议婚姻被曝光的风险,还有那些尚未愈合的伤痕。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最真实的温度。
陆屿深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温凛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任由这迟来的温暖,一寸寸漫过心田。
夜色温柔。真相终于不再是枷锁,而是将两颗漂泊的心,紧紧系在一起的缆绳。而那条名为“深海”的暗河,也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第一缕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