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微光
陆 ...
-
陆屿深的背伤在静养中缓慢好转,但疼痛依旧如影随形。每次换药,温凛都能看到那片淤血从深紫逐渐转为青黄,边缘慢慢消退,但中心最重的地方依旧触目惊心。她每次都用最轻的动作,棉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涂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屿深趴在床上,侧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只有偶尔的药水刺激刺痛传来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指节泛白。
“疼就说出来。”温凛低声说,手上动作没停。
“……还好。”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温凛没再说话,只是将药水吹干,覆上薄薄的无菌纱布,用医用胶带仔细固定好四角。整个过程结束,她轻轻舒了口气,整理好他的衣襟。
“好了。”
陆屿深这才慢慢翻过身,靠在床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看着温凛收拾医药箱的背影,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后脑勺上,那里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大概是刚才忙乱中蹭乱的。
“你头发乱了。”他忽然说。
温凛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却没摸到正确的位置。陆屿深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让他的整个面部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右边。”他提示。
温凛的手往右边移了移,还是没摸到那缕翘起的头发。陆屿深看不下去了,撑起身子,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到她后脑勺,将那缕乱发捋平,又顺手将她耳边另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做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凛站在原地,耳朵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酥酥麻麻的,像电流划过。她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恢复平静。
“好了。”他收回手,语气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温凛的心跳却乱了节奏。她低下头,继续收拾医药箱,手指却不听话地微微颤抖。“……谢谢。”
“不用。”陆屿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今天天气不错。”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温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是这座城市连绵的天际线,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蓝得近乎透明。
“想出去走走吗?”她问,“医生说要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
陆屿深想了想,点了点头。
温凛帮他拿了件宽松的外套,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处,让他穿上。两人走出公寓,乘电梯下到一楼,沿着小区里的林荫小道慢慢散步。
小区的绿化很好,枫叶开始泛红,银杏叶镶上了金边。偶尔有微风拂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陆屿深走得很慢,温凛配合着他的步伐,不急不躁。
“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陆屿深忽然说。
“平时太忙?”
“嗯。”他看着前方蜿蜒的小径,“也没有合适的人一起。”
温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走在他身侧。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天空的流云。有几只鸭子悠闲地游过,划破水面的平静,漾开一圈圈涟漪。
“小时候,”陆屿深看着湖面,声音很轻,“我祖母家的院子里也有个小池塘。夏天的时候,我常蹲在旁边看鱼,一看就是一下午。”
温凛侧过头看他。他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尤其是童年。
“后来呢?”
“后来祖母去世了,那个院子也卖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温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奶奶也有个院子。”温凛说,“不过不大,种了些花和蔬菜。我小时候放暑假,就去她那里住。她教我唱戏,晚上就在院子里铺张凉席,躺着看星星。她说,星星是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光,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可能那些星星早就不在了。”
陆屿深转过头看她,目光幽深:“你奶奶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温凛想起祖母慈祥的笑容,想起她那双因为常年练功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酸涩,“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一枚硬币。说是她们师门传下来的,叫‘戏缘币’。一面牡丹,一面凤凰。”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湖面上,没注意到身侧之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枚硬币……”陆屿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还在吗?”
“在。”温凛点头,“我一直带在身边。”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温凛觉得奇怪,转过头看向他。
陆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那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暗流汹涌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翻腾着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
“很珍贵的东西,好好保管。”
温凛觉得他话里有话,却想不明白是什么。“我会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陆屿深比来时更加沉默,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温凛几次想问,却又觉得不知从何问起。
傍晚,温凛在厨房准备晚餐。陆屿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但目光总是游离在字里行间,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半开放式的厨房吧台,他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切菜、下锅、翻炒,动作熟练而从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画面太过寻常,却又太过……温暖。温暖到他有些恍惚,仿佛这不是一场契约下的临时同居,而是真正属于家的模样。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接起。
“说。”
电话那头是钟律师的声音,低沉而谨慎:“陆先生,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那个匿名爆料‘协议婚姻’的源头,我们追踪到了一个IP地址,经过跳转伪装,但最终锁定在一个和周致远有长期合作的网络推手身上。另外,苏妍最近和一个私家侦探有接触,那个人专门调查明星隐私。我们怀疑,她可能在收集你和温小姐的资料,尤其是婚前交往的证据。”
陆屿深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继续盯着。一旦有确凿证据,直接报警处理。”
“明白。另外……”钟律师顿了顿,“关于温小姐大学时期的匿名资助事件,我们重新梳理了线索。当年经手那笔捐款的只有一个人,是学生会负责勤工俭学的老师。我们找到了他,但他已经退休多年,记忆力衰退,只隐约记得是一个女孩,长头发,瘦瘦的。他保存了一张当时的收据存根,上面有捐款人的签名——‘温如玉’。这个化名,和温小姐祖母的名字一致。”
陆屿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钟律师继续,“当年那笔钱的包装纸上,有一枚硬币留下的压痕。经过对比,那枚压痕和温小姐手中‘戏缘币’的牡丹图案,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陆屿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陆先生?”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哑,“继续查,但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温小姐。”
挂断电话,陆屿深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颚线。
是她。真的是她。
七年前,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用一枚硬币和一包糖纸包裹的善意,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女孩,就是温凛。她不知道,那笔钱不仅仅是救急的医药费,更是他在冰冷的家族环境中感受到的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来自陌生人的、不求回报的温暖。他保留了那张糖纸,用了三年的时间找到她,又用了四年的时间,一步步靠近她、了解她、记住她的一切。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她足够成功、足够耀眼的时候,以一个配得上她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当年的那束光,他从未忘记。
但周致远的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他不得不提前入局,用一纸协议将她绑在身边,用“合作”的名义保护她、靠近她。他知道这样很卑劣,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而现在,她就在厨房里,为他做晚饭。她会在他疼的时候帮他换药,会在散步时配合他的步伐,会在他沉默时静静地陪伴。她会告诉他关于奶奶和硬币的故事,却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另一半,就藏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自己就是当年那个接受匿名资助的学长?告诉她这场契约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告诉她那个叫“深海”的账号里,记录了他整整五年的暗恋?
他不敢。
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算计,都是表演。害怕她眼中的他,会从那个“为保护她而受伤的合作者”,变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骗子”。害怕她好不容易对他敞开的那一点点心扉,会在他坦白的那一刻,轰然关闭。
可是不告诉她,这个秘密就会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两人之间。总有一天,它会被引爆,用最惨烈的方式,炸碎所有。
“吃饭了。”
温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睁开眼,看到温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油烟熏的,还是热的。她将菜摆上餐桌,回头看他,眼神清澈如初。
“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今天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
陆屿深站起身,走向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脏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着。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盛汤、布菜,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你怎么不吃?”温凛见他不动筷子,有些疑惑,“不合胃口?”
“不是。”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在想事情。”
“剧组的事?还是周致远那边?”温凛也端起碗,“警方调查有进展吗?”
“有一点。”陆屿深看着她,“但还没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
温凛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总是这样,给他足够的空间,从不逼迫。这种尊重,反而让他更加煎熬。
吃完饭,温凛收拾碗筷,陆屿深破天荒地跟进了厨房。“我帮你。”
“你受伤呢,别乱动。”温凛想赶他出去。
“手没问题。”他坚持,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抹布,擦干她洗好的碗。两人并肩站在水池边,水流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手臂会轻轻擦过,谁都没有躲开。
“陆屿深。”温凛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为什么这么问?”
温凛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不知道。”她说,眼神清澈却深邃,“就是感觉……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或者,在看一个我不知道的故事。”
陆屿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的疑惑和坦诚,让他几乎想脱口而出——
“每个人都有过去。”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我也有。但那些过去,不影响我们现在的……合作。”
合作。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在温凛心上。她垂下眼,继续洗碗,没再说什么。
陆屿深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不只是合作。他想告诉她,那些眼神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他想告诉她,那个“你不知道的故事”,主角从头到尾,都是她。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夜深了。温凛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厨房里他擦碗时的沉默,他回答问题时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他看自己时那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一切都在告诉她,他有秘密。而且,那个秘密很可能和自己有关。
她翻身坐起,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戏缘币”,借着床头灯的光,仔细端详。牡丹,凤凰,熟悉的纹路,温润的质感。这是祖母留给她的,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牵挂。
可是为什么,每次提到这枚硬币,陆屿深的反应都那么奇怪?他设计的婚戒上为什么要用这个图案?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想起那包橘子味糖纸,想起大学时那笔匿名资助,想起那个从未谋面、只知道姓“陆”的学长。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底疯狂生长。
不,不可能。如果他是那个学长,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用一纸协议将她绑在身边?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害怕那个答案太过惊人,也害怕自己承受不起。
隔壁房间,陆屿深同样无眠。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张珍藏多年的、已经微微泛黄的糖纸。月光透过玻璃,在糖纸的褶皱上勾勒出银白色的线条。它将那枚硬币的轮廓保存得如此清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七年前的那个瞬间。
他看着糖纸,又看向窗外同一片月光,低声呢喃:“温凛……”
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散开,没有回音。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再拖延了。真相像潮水,一天天逼近,他筑起的堤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而堤坝之外,她也在等待着,那份属于她的,迟来的答案。
夜还长。秘密很重。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