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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试探
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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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急诊室充斥着消毒水与紧张混合的气息。陆屿深被推进处置室,温凛被挡在门外。她背靠着冰凉的白墙,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耳畔还回响着铁架倒塌的巨响,眼前是他将她扑倒时毫无迟疑的背影,以及他起身时苍白的脸和压抑的痛哼。
林茜匆匆赶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温凛上下打量:“凛凛!你怎么样?受伤没有?陆老师他……”
“他护住了我。”温凛的声音干涩,“他的背……撞在铁架上了。”
林茜倒吸一口冷气,望向紧闭的处置室门,眼里满是后怕和忧虑。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陆屿深家属?”
温凛立刻上前:“我是。医生,他怎么样?”
“背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撞击点有几处皮下血肿,幸运的是脊柱和肋骨没有结构性损伤,内脏也初步检查无碍。”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冲击力不小,疼痛会很明显,需要好好休息,避免牵拉和受压。另外,左肩的旧伤部位受到牵扯,有些红肿,需要重新注意养护。已经开了止痛和外敷的药。”
温凛的心稍稍落下,又立刻提起来:“我们可以进去看他吗?”
“可以,病人意识清醒。不过麻药刚过,会比较难受。”
温凛和林茜走进处置室。陆屿深半靠在病床上,已经换上了病号服,上衣褪到腰间,露出整个背部。温凛的目光一触及那片肌肤,呼吸便是一窒。
原本光洁的背上,此刻大片青紫淤血狰狞盘踞,中央撞击最重的地方红肿发亮,皮下渗血让颜色变成深紫近黑,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左肩旧伤处也明显肿起一圈。护士正在小心翼翼地将冰袋敷上去,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下颚线收得极硬,额角有冷汗渗出。
“陆老师……”林茜声音都抖了。
陆屿深闻声转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甚至对着她们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弧度:“没事,看着吓人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林茜,落在温凛脸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那紧绷的下颚线似乎才松了一丝。“你没事就好。”
温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没事?他伤成这样,第一句话却是确认她没事?
护士处理完毕,叮嘱了注意事项便离开了。陈导和制片人也赶到了医院,脸色铁青。警方已经介入,初步判断那个悬挂背景板的铁架底座螺丝被人为拧松,又是一起针对性的“意外”。
“简直无法无天!”陈导气得发抖,“在我的剧组,接二连三出这种事!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陈导,您放心,警方已经在调取所有监控,排查所有可疑人员。”制片人脸色凝重,“现场已经封锁了。”
陆屿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导,这次的事,性质已经变了。恐怕不是简单的剧组纠纷。我会让我的律师和安全团队介入,配合警方调查。”
陈导看着他背上可怖的伤,重重点头:“好!需要什么支持,剧组全力配合!屿深,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我们!”
众人又停留片刻,便留下温凛和林茜,先行离开处理后续。
病房里安静下来。陆屿深因为止痛药的作用,加上疼痛消耗,精神有些萎靡,闭着眼靠在床头。温凛让林茜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了下来。
“你也回去休息吧。”陆屿深睁开眼,对她说,“我这边有护士。”
“我留下。”温凛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需要人看着点,后背的冰袋要定时换,止痛药的时间也要记。”
陆屿深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紧抿着,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内疚、担忧和倔强的神情。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随你。”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推车声,更衬得病房寂静。温凛毫无睡意。她定时查看陆屿深背后的冰袋,小心更换,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他干燥的嘴唇。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时常蹙起,身体偶尔会因疼痛而轻微抽搐。每次他动一下,温凛的心就跟着揪紧。
后半夜,药效似乎减弱,陆屿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身体无意识地想蜷缩,却牵动了背后的伤,猛地一颤,彻底清醒过来,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怎么了?很疼吗?”温凛立刻俯身,低声问。
陆屿深咬着牙,缓了几口气,才哑声道:“……有点。”
“要不要叫护士?或者吃止痛药?时间差不多了。”温凛看了一眼手机。
陆屿深摇了摇头,试图调整姿势,但无论怎么动,后背大片区域的疼痛都如影随形。“不用叫护士。药……再等会儿。”
温凛看出他在强忍。她想了想,站起身:“你等一下。”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灌满热水的密封橡胶手套,外面仔细包了好几层柔软毛巾,做成一个简易的热敷包。“医生说急性期过了可以用温热的东西敷一下周围,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肌肉痉挛。我试了温度,不烫。你趴着,我帮你敷一下没受伤的肩膀和腰侧,可能会舒服点。”
陆屿深看着她手里那个简陋却用心包裹的热敷包,眼神复杂。他没有拒绝,忍着痛,在她的帮助下慢慢翻过身,小心地趴好。
温凛将热敷包轻轻贴在他右侧肩颈和腰肌紧张的位置。温暖的湿意隔着毛巾和病号服渗透进去,紧绷的肌肉仿佛发出一声叹息,微微松弛下来。她用手掌虚虚地按在敷包上,保持位置,热度也传到她的掌心。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陆屿深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放松。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昏黄的壁灯下,温凛半跪在床边,专注地扶着那个热敷包。陆屿深趴着,侧脸陷在枕头里,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疼痛似乎暂时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些许。
“今天……”陆屿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谢谢你。”
温凛一怔:“谢我什么?是我连累你……”
“不是。”陆屿深打断她,稍稍偏过头,露出一点眼睛看着她,“谢谢你没有慌乱,及时报警叫救护车,还有……现在。”他的目光落在她扶着热敷包的手上,“你做得很好。”
他的夸奖如此直接,让温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淡淡的血管纹路。“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不是每个人都清楚‘应该’做什么。”陆屿深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愈发低沉,“尤其是在那种时候。”
温凛的心轻轻一颤。她想起他扑过来时毫不犹豫的动作,想起他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怎样?”
“把别人……把我,挡在后面。”温凛终于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上次是梯子,这次是铁架。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陆屿深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良久,他才缓缓说:“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温凛的意料。
“看到你有危险,”陆屿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暗流,“身体就自己动了。没想过协议,没想过后果。”他顿了顿,“大概……是习惯了吧。”
习惯?习惯保护她?这个习惯从何而来?温凛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那枚硬币,糖纸,他对自己超乎寻常的了解,还有这屡次超出协议的保护……
一个大胆的、几乎荒谬的猜想,再次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彻底打破眼下这脆弱而奇异的平衡,会让一切走向未知的、可能无法控制的方向。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扶住了那个逐渐变凉的热敷包,低声说:“以后……别这样了。太危险。”
陆屿深没有回答。就在温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他极轻地、几乎像叹息般的声音:
“恐怕……改不了了。”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拂过温凛的心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维持着姿势,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来临,带着未散的阴霾和更深的谜团。但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在伤痛与守候之间,某种东西已然生根,静默而固执地,破土而出。
第二天,陆屿深坚持出院。医生检查后,确认没有新的出血和严重问题,同意了回家静养,但要求必须严格卧床,定期复查。
回到公寓,温凛自然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陆屿深的背伤让他无法平躺,只能侧卧或半趴。他处理工作也只能趴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姿势别扭又辛苦。温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将书房里一个专门用于阅读的、带腹部空槽的趴卧枕拿了过来,又调整了床头的灯光角度。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她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一个合适高度的移动桌上,推到床边。
陆屿深试了试,虽然仍不舒服,但比之前好了太多。“好多了。谢谢。”
他的客气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柔和。温凛发现,受伤后的陆屿深,似乎褪去了一些平时冷硬的外壳。他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少了些惯常的掌控感和疏离,多了些属于伤者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下午,温凛在厨房准备晚饭,手机响了,是林茜。
“凛凛,陆老师怎么样?”林茜语气担忧。
“好多了,就是行动不方便,疼是肯定的。”温凛压低声音,“剧组那边呢?”
“警方还在查,那个拧松螺丝的人还没找到,但范围在缩小。陈导压力很大,投资方那边也有些声音。”林茜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苏妍今天请假了,没来剧组。我听人说,她昨天出事之后,好像接了个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温凛切菜的手一顿。苏妍和周致远……果然脱不了干系。
“另外,”林茜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今天有个以前合作过的记者,私下问我,你和陆老师是不是‘协议婚姻’?”
温凛心头猛地一沉:“他怎么说的?”
“他没明说,就是旁敲侧击,问你们感情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婚前有没有签什么特别协议之类的。我直接怼回去了,说他们夫妻感情好得很,少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林茜忧心忡忡,“凛凛,你说……是不是有人听到什么风声了?还是周致远那边又开始搞小动作了?”
温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可能是试探。我们最近互动多,又接连出事,难免有人猜测。你处理得很好,以后再有这种问题,一律否认,态度强硬点。”
“我知道。我就是担心……”林茜叹口气,“你们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啊?我看陆老师对你,是真挺上心的,这次又为你伤成这样。凛凛,你……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温凛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医院里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忍着痛说“改不了了”,想起这些日子点点滴滴的相处和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
“我也不知道。”她低声说,带着迷茫,“先照顾好他养伤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挂断电话,温凛有些心神不宁。协议婚姻的传闻开始冒头,这比任何□□上的伤害更让她警惕。一旦这个根本被动摇,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事业、庇护、甚至这刚刚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系——都可能瞬间崩塌。
她端着熬好的汤走进卧室。陆屿深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正合上电脑,眉宇间带着倦色。
“喝点汤吧,补充体力。”温凛将汤碗放在移动桌上。
陆屿深撑起身子,动作缓慢。温凛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手指触到他手臂时,两人都顿了顿。温凛自然地收回手,陆屿深也坐稳了,端起汤碗。
“刚才林茜来电话,”温凛观察着他的表情,斟酌着开口,“说……有记者私下打听我们是不是‘协议婚姻’。”
陆屿深喝汤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一下。“谁?”
“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娱记,应该只是捕风捉影,或者受人指使试探。”温凛说,“林茜已经处理了。”
陆屿深放下汤碗,拿起手机,迅速发了一条信息。然后看向温凛:“不用担心。这类传闻,以后不会再有。”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斩草除根的决绝。
“你做了什么?”温凛问。
“让不该乱说话的人,学会闭嘴。”陆屿深看着她,眼神深邃,“温凛,我们之间的协议,不会从外部被攻破。除非……”他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除非我们自己选择结束。”
我们自己选择结束。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凛心湖。她看着陆屿深深邃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伤痛留下的苍白,也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深藏于内的坚毅。
他不会轻易让这个协议瓦解。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或者……两者都有?
谜团依旧。伤痛未愈。但在这间公寓里,在伤者与照顾者之间,在无数未解的秘密与日益增长的情感羁绊之中,一条无形的纽带正变得越来越坚韧。
温凛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于寻找所有答案。就像他背上的伤,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东西,也只能交给时间。
她端起空碗,轻声说:“汤凉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