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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想念 梦婷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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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婷满心都是无措。
陈易听到梦婷的声音,像是在深海里抓住了浮木,艰难地皱了皱眉头,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用尽全身力气,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视线本该是模糊的,可落在梦婷哭红的眼眶上时,眼里的光却异常清晰,像要把她此刻焦急的样子,连同这乱糟糟的街景一起牢牢刻进心底。
眼泪顺着陈易沾了血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地打在他胸前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浑身的剧痛都仿佛减轻了,意识涣散间只认出她,能在此时见到她,竟觉得连伤痛都淡了些——他一直记得,她笑起来时,右脸颊的梨涡。
江锦年此刻正从后面的黑色路虎V级商务车里匆匆跑过来,脚步急促,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穿着Ermenegildo Zegna深灰色定制西装,系深蓝色条纹领带,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灰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发着光,身上带着乌木沉香的淡雅香气,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得让人安心。
东湖路口的风裹着血腥味,搅得人心惶惶,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里满是慌乱,江锦年穿过人潮。
他独居良遇别墅多年,父母离异却从未亏待他,资产傍身,养得一身温润又疏离的公子气度,向来风度翩翩,走到哪儿都惹得异性侧目,可此刻,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桃花眼紧蹙,瞥见血泊里的陈易,心口骤沉。
江锦年快步蹲下身,指尖轻轻试探陈易的脉搏,看到他额角的伤口和染满鲜血的衣衫,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焦急:“陈易……怎么会弄成这样。”
江锦年赶紧拨打120。
“喂,是120吗?…”
余生跟在他身后,吓得手脚发软,脸色惨白如纸,黑色单肩包上的五条悟挂件晃得厉害,清冷茶香里混着点淡烟草苦气,他紧紧攥着包带,小跑着跟上,声音发颤地开口:“江先生,我……我能做点什么?”
江锦年侧眸,声线清冷却稳,没了平日的温和,却依旧顾及着他的情绪:“别慌,先站在我身侧,别让闲人挤过来。”
余生连忙点头,指尖都在抖:“好、好,我不乱动,就跟着您。”
“怕吗?”江锦年余光扫到他发白的唇,语气微缓了半分。
“怕……”余生如实应声,声音细若蚊蚋,“第一次见这么多血,腿都软了,怕做错事给您添乱。”
一旁路过的阿姨小声嘀咕:“这穿黑衬衫的少爷真靠谱,年纪轻轻这么镇定,旁边那小年轻看着乖,就是胆子小了点。”
江锦年薄唇微启,语气笃定:“帮我翻出手机里张律师的号码。”
余生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我马上找,是不是通讯录里备注‘法务张’的那个?”
“是。”江锦年蹲下身,轻探陈易颈动脉,眉头拧得更紧,“找到后直接拨号,开免提。”
“明白!”余生指尖颤抖着按下拨号键,声音依旧发颤,“通、通了,江先生。”
江锦年接过手机,语气利落:“张律师,东湖路安福路交叉口,陈总出车祸,立刻带团队过来,封锁现场消息,压下所有舆论。”
电话那头应声,江锦年挂断,转头看向余生:“再打120,报精准位置,说重伤急需绿色通道,让市一院急诊团队待命。”
“我这就打!”余生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对着电话开口,“喂,120吗……”
他说完挂断,依旧紧张:“江先生,120说十分钟到,应该来得及吧?”
“会的。”江锦年语气沉稳,像是在给余生定心,也像是在自我笃定,“陈易不会有事。”
旁边的路人小声议论:“这公子哥不仅长得好,办事还这么利索,比那些慌手慌脚的强多了。”
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看着就家世不凡,身边跟着的小伙子虽然怕,但也听话,俩人倒挺搭。”
余生听到议论,脸颊微红,小声问江锦年:“江先生,我刚才没说错话吧?没耽误事吧?”
“没有,做得很好。”江锦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比我预想的镇定。”
余生心头一暖,胆子稍大了些:“那、那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都听您的。”
“等救护车来,帮我扶着陈总上担架,别碰他的伤口。”江锦年叮嘱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陈易。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余生用力点头,紧紧盯着地面,不敢再看那滩血。
江锦年忽然开口:“你身上的味道,是烟味儿吗?。”
余生一愣,脸颊更红:“是、是茶香的香薰,还有我爸抽的烟味,沾在身上了。”
“不难闻。”江锦年唇角微勾,难得泄出一丝温和。
余生攥着包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小声应道:“谢、谢谢江先生。”
这时,有记者挤过来,举着相机要拍照:“请问这里是出了严重车祸吗?伤者情况怎么样?”
江锦年立刻起身,挡在余生和陈易身前,气场冷冽:“禁止拍摄,麻烦离开,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记者被他的气势震慑,悻悻退开。
余生看着江锦年的背影,心里的惧意散了不少,小声说:“江先生,您真厉害。”
“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江锦年回头,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维护。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余生眼睛一亮:“江先生,救护车来了!”
“嗯,准备好,跟我一起搭把手。”江锦年吩咐道。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江锦年沉声说:“伤者头部和胸口受伤,小心搬动。”
余生小心翼翼地扶着陈易的胳膊,手心全是汗:“慢、慢一点,别碰到伤口。”
医护人员动作迅速,将陈易抬上担架,江锦年转头对余生说:“我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你去公司和严悠说明情况,下午和刘经理有一个会,问问严悠推不推。”
余生有些无措,却还是咬牙点头,“好,我一定办好,不让您失望。”
“嗯好,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记住了,江先生放心。”余生点头说。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上车,余生跟着要走,又回头看向江锦年:“江先生,您也注意安全。”
江锦年颔首,挥了挥手:“去吧,随时联系。”
警车稳稳停在事故现场前方,鸣笛声渐歇,却压不住街头的混乱嘈杂。
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白玉书推门而下。
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刑侦系的她,是刑侦支队的骨干民警,利落的黑色短发衬得她面容干净刚毅,眼神锐利如刃,一身藏蓝色定制警服挺括规整,左胸警号清晰醒目,腰间警械佩戴齐整。
身上常年萦绕着消毒水混着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息,冷冽又严肃,往那里一站,便自带让人不敢喧哗的气场。
她今年二十一岁,人大刑侦系毕业,是支队里备受看好的骨干。
刚正不阿,沉稳干练,办案时一丝不苟,对群众却极有耐心。遇上情绪崩溃的当事人,她从不用威严压制,只凭眼神里的认真与语气里的妥帖,便能三言两语抚平躁乱。
新人手忙脚乱时,她会递上标好重点的卷宗;深夜加班,会给值班室的同事带一杯温热豆浆,杯壁擦得一尘不染。
此刻,白玉书抬手示意众人后退,手臂动作干脆有力,神情肃穆,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安静,谁是车主?过来做笔录。”
另一名民警陈成紧随其后,在一旁疏导围观人群。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神却格外认真。藏蓝色警服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上一块卡西欧黑武士运动手表,周身是清爽的栀子香。二十五岁,上海警察学院毕业,新晋基层民警,憨厚踏实,满腔热忱,虽经验尚浅,却半点不敢马虎。
“大家往边上靠一靠,别影响救援,有序疏散。”他声音温厚平和,一点点安抚周遭躁动的人群,手心微微出汗,依旧坚守岗位。
救护车驶离,江锦年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立刻联系市一院院长,务必安排最好的医生,全力救治陈易。”
江锦年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站在原地又交代了几句法务事宜,眉眼间始终是化不开的沉郁,却依旧保持着翩翩风度,连站姿都挺拔利落。
心里默默想着:一定要把事情办好,不能辜负江先生的信任。
他看着窗外,又想起江锦年刚才的眼神,脸颊微微发烫,身上的茶香似乎都更清晰了些,连带着心里的慌乱,都被那抹沉稳的身影抚平了大半。
夜色彻底吞没上海,霓虹将高楼勾勒得流光溢彩,满城喧嚣繁华,却藏不住人心底的牵挂与焦灼。
凌晨一点十四分,上海市公安局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肃穆。
办公桌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被陈成重重推到乌絮面前,指尖点在“超速”“实线违规变道”几字上,语气坚定,不容辩驳:“限速六十,你开到九十,这起事故,你全责。”
铁证如山。
乌絮瞬间垮了肩,双手抱头,再没了先前的嚣张,声音颓丧又后怕:“……我认。”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撞的是谁。
凌晨一点半,静安路早已沉寂,只剩昏黄路灯与梧桐沙沙作响,静谧又孤寂。
医院急诊室外,那盏红灯亮得刺眼,在深夜里格外灼人。
梦婷终究放心不下。
与许泰告别后,她披上一件麦丝玛拉米色薄羊绒开衫,匆匆打车赶往医院。车子穿行在空寂的街头,窗外夜景飞速倒退,她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沉甸甸的。
理智告诉她,该止步。年少误会,早已分道扬镳,他甚至有了婚约,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她只想等他一句平安。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高跟鞋沾了灰尘,医院的窗半开,咖色风衣衣角被风吹得扬起,梦婷浑然不觉,指尖一直攥着手机,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终,她靠在急诊室外冰冷的墙壁上,望着那盏不灭的红灯,轻声呢喃,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原来爱你,就会很痛吗?”
指尖无意识划过锁骨间那枚Tiffany项链。
梦婷想到和陈易快分手时的场景。
二零一七年。
冬日吹风雪。
图书馆内,陈易慌乱间看向苏框手里的挂件,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框框,这个挂件是什么呀?这个小花盆的造型,看着很可爱。”
苏框抬眸,耳尖泛起薄红,眼底满是温柔:“这是给你准备的,下一个情人节的礼物,你喜欢吗?”
“下一个情人节礼物?”陈易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挂件,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喜欢,我超级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喜欢就好。”苏框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条织着薰衣草香的围巾,站起身,小心翼翼绕上他的脖颈,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跳加速,“看你冬天总不戴围巾,特意给你织的,试试合不合身。”
“可是,为什么提前送?”陈易不解地问。
“因为我看到觉得好看,想提前送给你。”说着苏框给他围上围巾。
“哇塞,好看!”陈易抬手,指尖触到围巾内侧绣着的“陈易”二字。
“是你亲手织的吗?太厉害了,谢谢你,框框。”
“嗯,织了好久呢。”苏框点点头,帮他整理好围巾,“就怕织得不好看,你不喜欢。”
“怎么会,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陈易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我天天戴着,谁都不给碰。”
“你是开玩笑的吗?”苏框轻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最近你好像很忙,都很少陪我了。”
“抱歉啊框框,最近在准备考试,你复读后,是高二,我是高三,事情特别多。”陈易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握紧她的手,“等考试结束,我就好好陪你,好不好?”
“好,我等你。”苏框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失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易确实越来越忙,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消息也回得很慢,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曾经的甜蜜,渐渐被疏离取代。苏框看着那条他依旧天天戴着的围巾,心里又酸又软,既心疼他的忙碌,又难过他的陪伴越来越少。
直到三个月后的平安夜,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将夜色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幽蓝。苏框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粒,手里攥着那条绣着他名字的围巾,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裹着雪粒的冷冽,带着无尽的疲惫:“陈易,我们分手吧。”
正在收拾画具的陈易猛地顿住动作,惊讶地转头看向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声音带着慌乱:“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
“因为你太忙了。”苏框的眼泪砸在围巾上,晕开那两个绣得精致的字。
那时候她就明白,忙碌终究会冲淡爱意,“我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相处,太累了。”
“我可以不忙的!”陈易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指节轻轻擦过她眼下,语气带着慌乱的恳求,“画展我可以推迟,我以后多陪你,不分手好不好,框框,我不能没有你。”
“分手。”苏框别过头,眼泪决堤,声音却异常坚定,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算勉强在一起,也回不到从前了,“我们不合适了,就这样吧。”
“框框……”陈易看着她决绝的模样,满心无奈与酸涩,眼底满是不舍,却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吧,我同意……但我会等你,一直等。”
项链忽然变得灼烫,轻得像心跳,又像此刻走廊尽头监护仪持续不断的滴答声。
她忽然笑了,笑声碎在深夜的寂静里,眼泪砸在膝盖上,晕湿红裙上细腻的纹路。
“所以我要一直爱人。”
顿了顿,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
“痛是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