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一）》浮萍great

4、爱情

　　2016年的十一月一日，冬天，下雪了，整个校园都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那时候的余择，还不是如今这般沉稳可靠的教练，只是一个看见许泰就会脸红、话都说不顺畅的愣头青。他默默跟在许泰身后，把满心的欢喜与心动，全都藏在不敢直视的目光里，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许泰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课间休息，走廊里阳光正好。梦婷一把将正要跑去篮球场的余择拽到拐角，神神秘秘地凑近，眼睛亮得像藏了两盏小灯。
　　“余择，泰泰明天生日，你不会忘了吧？你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吗？”
　　余择挠了挠头，认真思索了半天，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草莓蛋糕？我上次看见她一口气吃了小半个，眼睛都亮了。”
　　“笨死啦！”梦婷伸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草莓蛋糕是喜欢，但她最最爱的，是校门口老李家的糖葫芦，一定要裹厚糖衣的那种，酸甜酥脆，她每次路过都盯着看半天。你明天买五十串给她，她绝对开心。”
　　“……五十串糖葫芦？”余择有些忐忑，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会不会太便宜了，她不喜欢？”
　　他那时候自卑又敏感，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把最好的都给她，一串几块钱的糖葫芦，怎么配得上他捧在心尖上的女孩。
　　“泰泰才不是那种看重价格的人。”梦婷白了他一眼，语气无比笃定，“她看重的是心意，不是东西贵不贵。你真心记得她的喜好，她会记一辈子的，信我准没错。”
　　“好，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余择把梦婷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深蓝。他攥着零花钱，悄悄爬起床。五点整，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骑着自行车，奋力往校门口冲。到老李的糖葫芦摊前，已经排起了一小段长队。
　　他安安静静站在风里，冻得耳朵发红、手指僵硬，却半点不觉得苦。
　　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能把糖葫芦递到许泰手上，他就觉得，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排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终于拿到那串裹着厚厚糖衣、撒着白芝麻的糖葫芦。糖衣在微弱的天光下亮晶晶的，像他当时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生日会上，教室里闹哄哄的，挤满了同学。余择攥着糖葫芦，手心都冒出了汗，憋了半天才挤到许泰面前，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泰泰，生日快乐。这个……不贵，但是我知道你喜欢。”
　　他那时候紧张得不敢看她，生怕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失望。
　　许泰愣了一下，伸手轻轻接过，低头咬下一颗。
　　糖衣的酥脆、山楂的微酸、淡淡的芝麻香，在舌尖一点点散开，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却用力弯起嘴角，笑得比糖还要甜，抬眸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余择，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一瞬，周围的喧闹仿佛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笑眼弯弯的女孩。
　　原来，他不用给她全世界，只要记得她喜欢一串糖葫芦，就够了。
　　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不管晴天雨天，只要见面，余择总会给她带一串糖葫芦。
　　厚糖衣，多白芝麻，这是刻在习惯里的偏爱，也是藏在岁月里的承诺。
　　这么多年，他从青涩懵懂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教练，不变的，是每次见到许泰时的心动，和每次为她排队买糖葫芦时的认真。
　　想到这里，余择的心口暖得发涨，脚下轻轻加了点油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见到她。
　　……
　　一点四十五分。
　　室内灯光柔和，音乐轻缓，空气中飘着肉桂、奶泡与浅烘咖啡交织的甜香，治愈又温暖。驻唱的李哥轻轻调试完木吉他，指尖一拨，温柔缱绻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而治愈：“接下来这首歌，《红玫瑰》，送给梦小姐，愿大家，慢慢喜欢，慢慢相爱，慢慢共度余生。”
　　熟悉的前奏一响起，整个咖啡厅的气氛都跟着软了下来。
　　梦婷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米白色针织衫衬得气质温婉干净，指尖轻轻捏着书页角，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听到这首歌，她唇角轻轻弯起一抹安静的笑，眼底掠过一丝温柔。
　　她其实早就知道余择和许泰之间的拉扯，从高中到现在，她看着两个人兜兜转转，看着余择笨拙又执着地喜欢着许泰，看着许泰在等待里慢慢动心。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她比谁都替他们开心。
　　风铃“叮铃”一声清脆作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泰拎着Chanel珍珠链条包快步走进来，一身白吊带衬得她像枝刚盛开的白玫瑰，鲜活明媚，一进门，目光就精准锁定了窗边的人。
　　“婷婷——！”
　　她声音清脆，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思念。
　　梦婷抬眼，一瞬间眼底就漾开了化不开的温柔，立刻抬手朝她轻挥：“泰泰，这里，靠窗的位置。”
　　许泰快步走到桌旁，把包往椅子上一放，自然而然伸手挽住梦婷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婷婷，我好想你啊，终于见到你了！”
　　“我也超级想你。”梦婷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唇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这支口红也太好看了，复古红调，特别衬你的肤色，简直是为四凤量身定做。”
　　“是吧！”许泰立刻得意起来，掏出手机前置镜头轻轻照了照，“苏晚也这么说，她说这支口红一上嘴，四凤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一下子就全出来了。”
　　一提到话剧，许泰眼睛里就闪着光，那是对热爱的事物最真挚的热忱。梦婷看着她，由衷为她高兴。
　　“下周彩排，你一定惊艳全场。”梦婷笑着把面前的卡布奇诺推过去，“喝点吧，刚做的，肉桂味，林砚亲手做的，口感很稳。”
　　“哇——”许泰轻轻抿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奶泡好绵密，肉桂香好温柔，比我之前喝的所有都好喝。”
　　“林砚的手艺一向没话说。”梦婷轻笑，随口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路上逛一会儿，慢慢过来。”
　　“我想快点见到你啊。”许泰眨眨眼，语气里多了点小无奈，“而且余择也快到了，他那个人，路痴得要命，我怕他找不到地方，急得团团转。”
　　她嘴上嫌弃，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在意。
　　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翻涌上来，她垂着眼睫，轻轻搅了搅杯里的咖啡。
　　其实从高中第一眼见到他，她就记住了这个沉默又挺拔的少年。
　　他不擅长甜言蜜语，不会花里胡哨的讨好，却会把她随口一提的喜好，记在心底很多年。
　　两人正说笑间，咖啡厅的风铃再次清脆响起。
　　一道高挺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余择来了。
　　黑色短款羽绒服，内搭宽松黑运动服，一米八五的身高往那儿一站，挺拔惹眼。小麦色的肌肤在暖光下透着健康的光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反倒添了几分少年气。
　　他一进门，目光飞快扫过全场，下一秒就精准落在靠窗的那桌，眼底瞬间炸开一层明亮的笑意，脚步都不自觉加快。
　　一点五十分，分秒不差。
　　他没有迟到，没有让他的女孩等久。
　　余择径直在两人对面坐下，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故意垮着脸，装出一脸“委屈”，无奈又好笑地抱怨：“我说二位大小姐，你们选的这地方也太隐蔽了吧？我绕着安福路转了三圈，导航都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我愣是没看见店招牌。最后问了一位阿姨，才知道藏在梧桐树下，差点把车开进弄堂，跟阿姨的自行车来个亲密贴贴，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他其实可以再早一点，可越是靠近，心里就越是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以许泰男朋友的身份，正式见梦婷。
　　梦婷看着他这副故作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挑眉看向许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你看看，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男朋友，连路都找不到，以后怎么保护你？要是带你去旅游，岂不是要把你丢在半路？”
　　“我这不是紧张嘛！”余择立刻反驳，脸颊又悄悄泛红，目光下意识黏在许泰身上，软得一塌糊涂，“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见你，能不紧张吗？一紧张，脑子直接空白，导航都看不懂了。”
　　他承认，在别人面前他的样子可以冷静沉稳，可在许泰面前，在她最好的朋友面前，他就是会忍不住心慌，忍不住想表现到最好。
　　“哟，还知道紧张。”许泰忍着笑，拿起皮质菜单挡在半张脸前，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故意逗他，“余择，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跟婷婷单独聊天，故意找借口迟到，想偷听我们说你的坏话，是不是？”
　　“冤枉！天大的冤枉！”余择故作受伤地捂住胸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气十足的理直气壮，“我像是那种人吗？我明明是提前结束训练，连澡都没来得及洗，火速赶过来当你们的免费保镖兼拎包侠！怕你们逛新天地迷路，怕你们没人拎东西，怕你们……没人给买爱吃的。”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不信你们看——”
　　说着，他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精致的白色蛋糕盒，打开，是梦婷高中时最爱的草莓蛋糕，丹东99草莓铺得满满当当，奶油轻薄不腻，甜香扑面而来。
　　另一串，是许泰念了很多年的五十串糖葫芦花。
　　糖衣裹得厚实，晶莹剔透，撒着白芝麻，在落日余晖里闪着温柔的光，和当年校门口那串，一模一样。
　　许泰的心跳，在看见那串糖葫芦的瞬间，轻轻漏了一拍。
　　这么多年，他真的一次都没忘。
　　忘了什么节日，忘了什么场合，都不会忘了她爱吃的糖葫芦，要最厚的糖衣，最多的白芝麻。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牢牢记住、事事在意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要让她心动。
　　“算你识相。”许泰放下菜单，伸手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咬下一颗。
　　酸甜酥脆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就是这个味，跟高中校门口的一模一样，好吃……还行，看在糖葫芦这么给面子的份上，给你留半串，不许抢。”
　　“才半串啊？”余择故意皱起眉，装出不满，“我可是排了二十分钟队，寒风里站得耳朵都红了，就换半串？”
　　“那也是你心甘情愿讨好我！”许泰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小傲娇的模样，又咬了一颗，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糖衣，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
　　她能清晰感觉到，余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溺死人。
　　那眼神里没有轻浮，没有试探，只有沉甸甸的喜欢和珍视。
　　余择看着她沾了糖衣的嘴角，心口一软，什么抱怨都没了。
　　他自然而然拿起桌上的纸巾，倾身过去，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也放得极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把糖衣粘牙齿上，不好看。”
　　指尖不经意擦过唇角的温度，让许泰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她立刻低下头，小声嘟囔：“……知道了。”
　　梦婷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在意，忍不住捂嘴轻笑。
　　许泰想。
　　余择，
　　从2016年那个下雪的冬天开始，
　　你就悄悄住进了我心里。
　　如今岁月温柔，你在眼前，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
　　我也会慢慢，一直，只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