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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花 赏了黄花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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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爷脸盘浑圆红润,胸部尚有起伏,自然不是死尸之状。”孟霁盯着躺在床上的人说道。
“那你伸手是想干什么?”殷皋瞻对刚刚犯的傻也不尴尬,一副求知的模样问。
孟霁正想回答,突然一阵恶心,像是从腹中烧起一把火来,他皱眉压下不适,只说“大人还是想想怎么把他叫起来回话吧。”说完,还不忘行礼才转身快步走出去。
殷皋瞻目光重新落在段老爷脸上,待身后声音消失后,漫不经心从旁拿起点着的蜡烛,翻转似倒酒般让蜡油滴落正中段老爷的左眼。一滴一滴,段老爷身上的抽搐也越来越明显。
他脸上早在孟霁行礼时就褪去了表情,右手随意放下蜡烛,转身同时说道:“再不起来,另一只眼睛也别想要了。”
踏过门槛,微凉空气迎面扑来,殷皋瞻呼出一口浊气,眼睛扫视后锁定那个青色身影。他正站在干涸的池塘旁,殷皋瞻向他走去,还有几步远的距离时孟霁跳了下去!
行动快于思考,可连片衣角殷皋瞻都没碰到。他站在孟霁刚才的位置朝下看去,孟霁稳稳站在了深厚的淤泥上面。似曾相识的画面,殷皋瞻只得在心中轻叹一声,不去打扰孟霁。
淤泥已经发硬,且变成了灰白色,孟霁蹲下去用手按按脚下的泥,复又站起来轻脚围着池塘走起来,一圈一圈,从外围慢慢至池塘中央。袖中短刃被他抽出来握在手上,不时蹲下划着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已然快到了晌午。池塘很深,蹲在内圈的孟霁渐渐才被阳光普照到,而殷皋瞻在阳光下已经站了半个多时辰。不过也不是干站着,孟霁在里面一圈圈往中间踱步,他随着孟霁在池塘边缘一遍遍走。期间,展成和崔烛支来复命,分别在前院和后院的厢房发现了十余人,殷皋瞻吩咐他们将这些人连同段老爷看管好。他二人看到池塘里忙活的孟霁时不免惊异,碍于任务在身先行回去了。
细查完池塘,孟霁心满意足站起来,顺便用衣服下摆擦擦短刃,他的衣服鞋子连同双手上都已经脏了,全身上下因沾染灰白而多了一丝朦胧。他抬头,日头正盛,额头有薄汗冒出,真正犯难的是怎么上去?
“我拉你上来。”殷皋瞻大声说道。
孟霁朝他的方向望去,一条长绳甩落到身旁。殷皋瞻背着光,面容模糊,孟霁忽一瞬间只觉得那绯色竟是比太阳还耀眼的存在。
“劳烦大人亲自动手。”
“下面有东西?”
“有。”
殷皋瞻看着孟霁,没说话。孟霁笑笑,“下官真的不知道。”
“需要找人把这些淤泥清理吗?”
“不用,会有人来挖的。”孟霁笑容加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既然侍郎府不派人,也绝不是刑部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官管这些事,那么还会有谁呢?
倒第一次见他这副表情,殷皋瞻没有追问下去。“侍郎府后院中建有比这更大更广的塘子,引诰观河最后流向护城河,水清可以看到水里的活物,有时也会引来鹳鹭之类的,还养着莲花,入夏便会渐渐开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我府上做客。”
“那先谢过侍郎了。”孟霁还是带着笑,没有驳了他的面子。
到了段府大门,孟霁才意识到自己一身污秽,可驿站离这府邸实在不近。
“无碍。”殷皋瞻直接拽住孟霁的手腕,拉他到了马车跟前。孟霁还想推脱,殷皋瞻没给他机会,半拉办推把他塞进了车里,“脏了马车事小,累着我们主审郎官才是得不偿失啊。”
毯子还在孟霁下车前的位置,孟霁规规矩矩坐着,沉香的味道丝丝缕缕飘进他的鼻子,他透过正对着的车窗望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当初,是谁先离开的你?”殷皋瞻看着他发问。
孟霁没有太大反应,“是段竹。”
孟霁没有对他的发问惊讶,他也没有对孟霁称呼的转变有所反应。
“那时你多大?”
“刚及冠。”
“这些年你们联系过吗?”
“没有,离别得仓促,也不知要怎么联系。”
“为什么不伤心?”
问题到这,孟霁才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明明这么近,可他们却读不懂对方眼中的情绪。
孟霁沉默着又看向了窗外。
“他们现在是这样的下场,你伤心吗?”
“……”
自从母亲离世,他已经很少外泄感情了,可怎么有人偏偏要一遍遍问他,得出一个答案来。
“会的……”孟霁回答的声音低低的,像被木轮碾过般,然后消失在行人的喧闹中。“会的。”相识十年,离别三年,再见却是这样的场面。
殷皋瞻来的路上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些,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之后有我陪着你。”
——
“大人,城西不比主城,我们的人在这施展不开,查不到那少年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确实是来了城西后孟郎官才与他联系的,至于何时何地尚未可知。”
“昨夜呢?”
“孟郎官昨夜去过那少年的房里,待了半个时辰。”
“可曾听到他们的交谈?”
“听不真切,他们应是在里屋说话。”
“继续派人跟着那小孩。”
“是。”
驿站房间,着深色劲装的护卫向坐在主桌的男人汇报。领命后,退出去在房门口遇见了刚到的孟霁。
“孟郎官。”规矩行礼后他才离开。
孟霁点头回应,猜想这人年纪应该比展成还大,没有深想下去,他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声音不大,更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孟霁恍然想到屋里这人要比他小几岁。
孟霁愣了一瞬之后,推开门进去,殷皋瞻依旧坐在主桌旁,不过背对着门,正在望向窗外。
他第一眼就意识到这间厢房要比他的次上一等,窗前没有书案,房间只有一套桌椅,上面摆的茶壶显不出光泽,不知道里屋是什么样子。刑部拨款不够,侍郎府也不会缺银两,想来是这驿站只有一间上等厢房,恐怕这几天他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不对,他官服上每天都还有熏香,马车也用上了,那么床褥什么的自然不会亏待,用不着自己杞人忧天。
今天阳光实在明媚,从窗口可以瞧见远处一大片的油菜花,遍地金黄,被阳光一照,直晃人眼睛。热风吹进来,拂面又拂过衣角,屋内一时安静,没有人出声打破。
察觉身后的人一直不动,殷皋瞻回过头,对上孟霁的视线。
“侍郎,”孟霁作揖,“再去柳府一趟吧。”
“如果不是你脏了衣衫,我们就会在柳府用午膳了。”殷皋瞻带着那种他在孟霁面前惯常的但孟霁现在忽然觉得有些幼稚的语气。
“是下官的错。”孟霁笑笑,不是在他人面前谦卑疏远的微笑,不是带着或无奈或狡黠的笑容,殷皋瞻只感到了一种情绪——愉悦。
“在段府挖泥巴竟让你这么开心?”
孟霁一愣,还是笑,“赏了黄花竟让侍郎如此小气吗?”
殷皋瞻看着他,嘴角止不住有上扬的感觉,“孟霁。”
“下官告退。”
直到门关上看不见对方,两人都哑然失笑。马车上的谈话不是被刻意回避忘却了,那番情绪的外露已经变成种子深埋于心了。
——
再次来到柳府,景象已大不相同。那夜的灯火月影被熄灭,所有旧情的薄纱被扯下,只剩下今日的日头不动声色地照下,徒留阴影。
与展成和崔烛支守的空荡的段府不同,柳府几房旁支齐聚,于苏带人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每个房间门口、亭子里面甚至游廊出入口都有人轮番看守。
孟霁和柳府尹在书房单独谈话已经一炷香了,殷皋瞻站在书房门口也过去一炷香了。也不知道这书房什么构造,竟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可除了让于苏亲自带人守在书房四周还能怎么办?孟霁说出那句“柳大人罪行已定,证据确凿,下官必不会徇私枉法,但恳请侍郎大人准许下官与之书房面谈。”时,他看着他作揖垂头一动不动,连一句“谈话内容之后报给本官”甚至退一步“说了什么会告诉我吗”这些话都说不出口。
前厅传来声音,是展成和崔烛支过来了。
“大人,四皇子带着圣谕,接替我们的人控制了段府,府衙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展成汇报。
人手有限,刑部带来的人守段府,殷皋瞻带来的自己培养的侍郎府侍卫人数多些守着柳府。府衙没有府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没在这块浪费人手,审讯完那晚的刺客便撤出来了。
“知道了,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