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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任 最终一切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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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吞噬着一切,吐出浓浓黑烟。头顶上一幅幅载着自己眉眼的画像摇晃着坠落,孟霁无动于衷。
“我豁出去了,孟霁
你敢吗?”
“孟霁!”跨过碎石砖瓦,殷皋瞻毫不犹豫走向灼人的气浪中心,握剑的手始终没敢放松,一如往后牵孟霁的手。
手腕被强硬地拽住,在转角即将拐弯逃离的刹那孟霁回过头——段竹早不是下午见殷皋瞻的那身行头,一身湖蓝展立在中央,尤像古老神话中于大火中炼就的一颗蓝色泪石。他也如石头般不悲不动,注视着孟霁二人离开。
这层通道不如刚进来的那层两边墙壁都有蜡烛,黑暗寂静中一时只能听到他二人的脚步和呼吸声。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孟霁清晰分辨出眼前墨黑的背影,似山傲然挺立在前。手腕已被拉得生疼,殷皋瞻那条胳膊抖颤的力度孟霁与其共振着。
通道不长,殷皋瞻带着孟霁一直直走,出来是月光照得明亮的郊外。
“我……”孟霁开口,殷皋瞻停下来,松手转身。
“大人的手怕是得赶紧医治。”
殷皋瞻看着他,不是如锋锐利的审视,不是带劣性的戏谑,只是平淡的、专注的,连同回答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回去城中最少也要一个时辰。”
“下官略懂医术,可先为大人缓解。”
“那就麻烦郎官了。”
孟霁简单作了个揖,然后从衣服下摆撕下一片布料,铺在旁边稍微平坦的石头上,让殷皋瞻坐下,他自己单膝跪着,凑近为殷皋瞻按摩压穴那条受伤的胳膊。衣服的熏香味早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盖过,再经刚刚大火浓烟一染,这件本来在回去后就会被扔掉的衣服有了不一样的归宿。按理说,孟霁身上应该也沾染烟熏的气味,可殷皋瞻只在习习微风中闻到幽幽花草香。
“查验木箱时,下官不知在何处误碰了机关,因缘际会下到了一屋新密室,后来遇到了段家少爷,打斗间弄翻了蜡烛,便引起了大火。”
机关发动怎会在那么安静的环境下没有声响?天旋地转衣服上怎会没有灰痕?和段家少爷是遇到,还是早有约定?那火,那密室,那些画,解释得清楚吗?
这世上,从人口中说出来的许多事情都无法查证,留下来的痕迹也做不了真,最终一切其实只会归结到“你信不信”这个问题上。
孟霁,你身上总有那么多疑点,是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取信于你?
殷皋瞻,你总要我信你,那你可曾真正信过我?
“我信你,孟霁。”殷皋瞻微微点头,说的话却郑重其事。
孟霁头也不抬,按疗的动作没有一毫停顿,不过足足等那阵风吹过去、草丛不再沙沙作响,衣摆静静垂下来后,才开口,“大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那阵大火金吾卫大概会上报,段府和柳府尹私相授受证据确凿,段府肯定会被查抄,柳府尹的话……”殷皋瞻停顿了一下,“你若是想,我替你求个情,最起码全家老小性命能保住。”
孟霁没做回答,只问:“大人难道不想看看最后是谁获利大吗?”
两人对视,他的眼瞳如此黑,明月一照显得认真、赤诚。殷皋瞻直觉这样的目光他从未在孟霁眼中见过,“你对柳府尹到底……”
是真的感恩吗?还是另有隐情?明明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坚定相信柳府尹,肯出面当众维护,结果又先是偷拿了线索,现在依旧不为他求情。
孟霁摇摇头,“柳府尹选错了人,走错了路。”
——
旭日初升,多少人日出而作,多少人一夜未眠。
殷皋瞻和展成走在内衙甬道中,他二人刚从狱牢出来,展成手中还拿着才签字画押的口供。
“对方共计九人,活捉四人,均指控是柳府尹指使他们毁尸灭迹。”展成落后半步汇报道。
“有什么看法?”
“下官……不信。”
殷皋瞻停住脚,“因为孟郎官维护过他?”
“不止,既已经查明六具尸体的身份,许老也勘验过,那尸体已经没用了,再说如果真想毁尸灭迹一把大火恐怕更加省事,还有昨夜与他们缠斗时他们分明无多少抵抗之心。”
这时于苏迎面走来,“大人,孟郎官着人来请大人去穿堂。”
殷皋瞻点点头,吩咐:“你和展郎官各带一队人马,围住柳府和段府,不准放任何一个人进出。”
“是!”
展成略有迟疑,不过仍听命行事。
穿堂位于府衙中间位置,是连接外衙和内衙的过渡建筑。殷皋瞻他们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崔小少爷坐在主座,手里拿着几封信纸,嘴巴张得大大的,眼里满是震惊。孟霁站在他的旁边,靠着桌边,似乎是觉得崔烛支这样子确实可爱,脸上露出淡淡笑容。
太阳光从东窗透过,照在桌上搁着的木盒和那把泥土里挖出来的钥匙。殷皋瞻跨过门槛,双手交握在腹前,从开门后目光就落在他们身上,“孟郎官,崔郎官。”
崔烛支立马起身站直作揖,孟霁倒相对从容,“大人,物证齐了。本以为误得的钥匙会和那口棺材一样无用,不想确实派上了用场。想来棺材怕是障眼,钥匙才是关键。”
殷皋瞻不置可否,“崔郎官去协助展郎官吧。”
崔烛支迅速溜走后,殷皋瞻走到孟霁跟前,“金吾卫已经把段少爷的尸体送到义冢了,要去看看吗?”
“看他做什么,难道还要送他下葬吗?”
“那是我想看,陪我走一趟吧。”
——
又是那湿冷的环境,孟霁把白布一点点掀开,焦黑辨不出面容的枯尸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暴露出来。
孟霁垂着头,这样天光暗淡的屋子,更显得眼前的脖颈苍白脆弱。可殷皋瞻不喜欢孟霁目前的状态,那种特意显示出来的薄弱之处,好像把命脉都献上了,实则逃避、始终不肯将内心的自己显露。
“本官已经手书一封上奏了城西的情况,连同物证口供差人送到圣前了。”殷皋瞻开口,视线落在那只提起白布的手上,话锋一转,“你和他早就认识了吧?”
“是。”孟霁毫不避讳,“早在他成为如今段少爷之前。”
“伤心吗?”
孟霁愣了一下。
“早知你与他相识,昨日便也救下他了。”殷皋瞻也垂下眸去,倒有几分懊悔的神色。
假的,他怎么可能容忍世上有这样一个对孟霁心怀不轨的人。
“大人不必这样。”孟霁轻叹,把白布盖回去,抚平,“我与他也是在那个小村子里认识的,比柳大人还要早半年。他称呼我母亲为‘干娘’,后来和我一起、连同柳大人的儿子在县令府学习,日子清贫倒也安居,直到柳府尹升迁,他被段家找回。”
“你们几人早有交集,现在段竹已死,柳大人罪行已定,那你的态度是什么?”
“依法办事,就是下官的态度。”孟霁抬头,与殷皋瞻目光相对,“大人,赶在段府被抄之前,总得去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