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藏心 可现在孟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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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
前厅灯火通明，柳府尹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等在门口。不多时，殷皋瞻和孟霁一行人驾马到了，互相行礼问好便入席了。
柳府尹身子削瘦，仿佛一杆空心竹。他起身举起酒杯，“侍郎大人亲自到来，下官不胜感激啊！”
“不必，本官职责所在。”殷皋瞻淡漠回绝。
“是……是，侍郎大人不愧年少有为啊。”
他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像快要脱落的蛇蜕，笨拙的身躯也要不断弯曲向在场的人以示尊重。官大一级压死人，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柳府尹！”孟霁站起身，他这一声清晰有力，引得大家都看向他，尤其是殷皋瞻，丝毫不加遮掩。
“在下孟霁，年幼丧父，幸得大人相助才有今日。之前事务繁忙，在下先赔个不是。”他声音坚定有力，像要所有人都知道一样。
说罢，他举杯饮尽杯中酒，可对面的柳府尹好像定住一般，没了刚刚的圆滑，木讷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亭亭如松的脊梁在烛光下摇曳，面前佝偻的身姿却怎么也直不起来，一饮而下的酸涩感慢慢蔓延，孟霁伸出双手搀扶起他，轻轻地问，“大人可还记得？古道、草屋，卖药的孩子……”
柳府尹一手拄着拐，另一只手放下酒杯，拍拍孟霁的胳膊，声音低哑，“好孩子，好孩子……”
“是孟霁考虑不周，本我刑部中人亦不在乎这些虚礼，只是想当面感谢大人，没曾想却让大人操持劳累了。”
“不必这么客气，都是应尽的。”
之后的晚宴孟霁一直陪着柳府尹，给各位同僚敬酒。有孟霁在，连殷皋瞻都赏脸喝了一杯，更不必说其他人。
……
散宴送别后，孟霁留下跟着柳府尹到府中畅谈。二更回到驿站，毫不意外在自己房间看到了殷皋瞻。
“回来了？还想着你要在柳府过夜呢。”殷皋瞻右手转着瓷碗，待孟霁关上门坐下，为他斟水递过去。“醒酒的，今晚你喝了不少。”
“谢过侍郎。”
“柳府尹他……”殷皋瞻斟酌着开口，看着柳府尹在他面前圆滑讨好的样子便自然而然不满孟霁维护他，觉得孟霁在说谎，是他的问题。
“下官找到那短缺的一横小诗了，就在柳府尹的书房。”
“什么？你今晚为的是这个？”殷皋瞻眉头皱起来，他都想好怎么弥补一下今日的莽撞了。
“一举两得。”孟霁摇摇头，眼前的人虽然只比他小两岁，但处在高位，是没有见过底层淤泥里开出的花，最终也腐烂在淤泥里的。“今日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年幼确得其相助，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说得准呢？”
瓷碗里的水倒映着孟霁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的情绪殷皋瞻读不懂，两岁而已，会差这么多的阅历吗？可比疑惑占据位置更多的，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吧。
“今晚当众道谢，可为他博些好名声，让他有事也可找下官，算是报恩吧。借着这层，进入他书房，为此案找线索。”
“你还当真‘公私分明’啊。”
“侍郎别打趣下官了，先说案子。”
孟霁伸手拿笔，却被殷皋瞻按住，隔着桌案，两人对视。月光从窗外偷偷溜进来，爬上眼前人的发梢。
“案子明天跟展成他们再说，我现在不想听。”
“那侍郎想听什么？”
“古道、草屋，卖药的孩子……柳府尹都知道的事情，我也要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这世上过着艰苦日子的人，太多了，下官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他的声音很低，加上饮酒后多了几分沙哑。
“但你在我眼前，不是吗？”
孟霁愣住了，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眸子里自己的身影，消瘦却挺拔。随后他低头一笑，“那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落，我和母亲就生活在古道旁的一间小草屋里，以卖药为生。柳府尹那时，还只是个小县令，却帮助我们良多……”
“你那时多大？”
“十岁而已。”
“你现在，苦尽甘来了。”殷皋瞻认真且郑重地说道。
过去的事，他无法插手；可是现在，既已经相识便不会再让他受苦。
现在的殷皋瞻或许还没有意识到，最开始不愿看珠玉蒙尘的伯乐之情在他一步步的靠近中早已改变。
“是吗？”孟霁喃喃自语，“或许吧。”
“孟霁，多一些信任给我吧。”月色在他眼里，化为无限的柔情。
孟霁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撑着下巴、身子往前倾，眼睛直视殷皋瞻，里面不少动容，“大人”他缓慢启齿，“终于说了句熨帖的话。”
与柳府尹在书房谈话时，如果殷皋瞻在场的话，就会发现孟霁此时的神态和哄柳府尹放松警惕、偷拿短缺的那横小诗的时候是一样的；如果殷皋瞻拿出审问犯人时的机警，也不难联想到这样的神情上次出现是在盐业走私案中在他面前藏锋的时候。不过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像审犯人一样对待孟霁呢？他对孟霁的所有情感可是建立在欣赏之上的。就算那时他识破了孟霁的伪装，不过是想他被看见而已。
可现在孟霁，不是藏锋，是藏心。
……
翌日，孟霁到义冢时便见展成和崔烛支在门口踱步了。他站在几步开外整整衣衫，拂拂幞头，庆幸现在身着官服可以撑起那薄薄的脊背。走进后，两人一见到他，就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一起走。
崔烛支虽与殷皋瞻同岁，但两人性格却截然相反，或许是家里老幺的缘故吧。此时他向展成挤眉弄眼，那表情好不生动。
拗不过他，展成轻咳一声，开口道：“孟郎官，是我们轻信流言，错怪柳府尹了。”
“对啊对啊，真没想到你和柳府尹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呢！”
相对于展成的严肃正经，崔烛支就显得很跳脱活泼——当然，得殷皋瞻不在的时候，他对他大哥都没有对这个所谓的“同龄人”这么怵。
谈话间，孟霁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流言？”
展成和崔烛支对视一眼，展成是觉得议论流言不和礼数，而且是在与流言中心人物关系匪浅的孟霁面前；崔烛支则是单纯惊讶于孟霁竟然不知道？
“就是说柳府尹强抢有夫之妻，还害得人家破人亡的流言啊。”崔烛支说，“我们刚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据说全城西的百姓都知道这事。”
被宠爱着长大又不需要像长子操心家族庶务的小公子眼睛明亮清澈，五官都钝钝的，心思也单纯，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能不被上司教训——总不能被“同龄人”找家长吧？那岂不成了笑话！小公子长得俊俏，尤其皮肤白白嫩嫩，比起孟霁因从小营养不良的病态白，他显得被滋养得很足，因此常遭到调笑，也越发想在刑务上有所建树。
孟霁不知想到什么，他问：“你们昨天就已经都听说了吗？”
这句话几分小心翼翼，或许没人读懂。
只要殷皋瞻不在，崔烛支绝对是话最多的，“对啊，一来城西这边的街头小巷都在讨论呢。我们刑部的兄弟最是嫉恶如仇，本来昨晚都不打算去赴宴的，没想到你和侍郎应邀了，大家才去的。”
听到这话，孟霁不自觉想到昨晚柳府书房的情景。
“你刚刚入仕，或许还不明白，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所谓的名声往往比头上这顶幞头要轻得多。”
昨晚柳府书房，那双眼睛是暗淡的。
“大人可曾有过片刻的后悔？”
“是后悔成家？还是后悔当官？”他轻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所以是不能后悔，走下去，马上也会结束了。”
“是嘛……”
“晚宴上孟兄的样子……”崔烛支喋喋不休，展成这时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他，崔烛支这才注意到孟霁低着头沉默。
展成是家中庶子，要不是展府嫡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入仕为官几辈子也轮不上他，可如今这差事就是落在他头上了。不过，而立之年仅仅七品小官，刑部的兄弟称他“展兄”，都是大家看得起他。
那些对话犹在耳畔，现实中身边人没了声音，孟霁回神，猛地抬头，便看见殷皋瞻正站在停尸房门口，东升的太阳投下光线勾勒他锐利的五官，这么温暖的阳光都没有使他看起来柔和些。可当触及他那双明眸时，孟霁却不由会心一笑。
耳边崔烛支早息了声，展成却还是担心孟霁的状态。
“柳府尹的为人，待案子水落石出之时，你们定会了解。”他肯定道。
谈话止住，走至停尸房门口，三人一齐行礼，“侍郎。”
同一张长桌，孟霁和殷皋瞻自在一侧，对面于苏也加入其列。
于苏汇报：“那本册子内页纸张质地光滑细腻，乃剡溪所产的藤纸。另外墨迹清晰，带有香味，都为江南东道制的上等品。而从江南直接运至皇城，路上颇为耗时且不易保存，所以稀少且价格昂贵。整个城西有且仅有段家经营的纸墨铺售卖。”
崔烛支继续：“我和展兄昨日查了那六具断指尸体，都是无父无母、靠乞讨为生的孤儿。这些尸体被送来义冢的时间基本和柳府尹册子上记录的时间相吻合，也就是说白天这些尸体被送来，晚上府衙门口便出现断指。无从得知的是尸体送来时是否完整。”
展成补充：“在下比较倾向的是送来时尚且完整，如果断指已取，这些残缺尸体大概只会在原地慢慢腐烂。”
孟霁道：“昨日，我与柳大人在书房畅谈时，得知其实是少了一横小诗，第一次看见木盒府衙的人以为是恶戏，所以册子里也没有记下来。”
他撒谎了，殷皋瞻清楚地知道，不过倒又为柳府尹辩白了。
“重新将它们排列，意思是要找到对应的锁扣。”孟霁从荷包中取出那枚钥匙——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放到桌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