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为君来》剑屹

7、真相 真相大白

　　到了下聘之日。

　　淮南王府的车队到了甜水巷口。津玹裬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步行往里走。青鸾跟在后头，手里捧着檀木匣子。八个随从抬着聘礼，排成一列。

　　沈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袍子，脸上挂着笑。他迎上来拱了拱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津玹裬笑着点点头，进了正厅。

　　沈恪陪着坐下，沈夫人张罗着上茶。

　　“今日来下聘。”津玹裬朝青鸾看了一眼。青鸾打开匣子，取出礼单递给沈恪，“淮南王府不比其他几王富裕，还请见谅。”

　　沈恪接过，手指在纸边上搓了搓，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绸缎三十六匹，蜀锦十四匹，茶叶八斤，酒二十坛，赤金头面一副，银器两套，活雁一对。他的眼睛亮起来，嘴上说着“殿下太客气了”，手已经把礼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津玹裬说：“婚期将至，沈大人这边准备得如何？”

　　“都准备好了。”

　　津玹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我想见一见阿妤。”

　　沈恪愣了一瞬，很快点了头，让沈夫人去请。

　　裴知妤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她穿了那件新做的鹅黄色褙子，头上戴了一根银簪，脸上什么都没擦。她走到正厅门口站住。

　　津玹裬抬起头看着她。

　　裴知妤朝沈恪和沈夫人微微欠身，又转向津玹裬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沈恪拉着沈夫人去了后院。正厅里只剩两个人。

　　裴知妤站在门口，津玹裬站在八仙桌旁边。

　　“殿下要见我，有什么事？”裴知妤的语气平静。

　　津玹裬看着她，嘴角微勾，美眸流转，“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裴知妤冷笑一声，“你就不要再惺惺作态了，我嫌恶心。”

　　津玹裬抿了下唇，轻声道，“后日我叫人来送婚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裴知妤微微一笑，“你不怕吗？”

　　“什么？”津玹裬不解。

　　“你不怕我为我父兄报仇，在你的榻上杀了你吗？”，她的笑意更甚。

　　“当然怕。”津玹裬说，“我还是很惜命的。”

　　裴知妤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万一你到时候就不想杀我了呢。”津玹裬的声音不大，“我还是有活路的。”她露出和煦的笑容。

　　裴知妤刚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裴将军到——”

　　裴知妤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口停着三匹马。领头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石青色短袍，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三角眼。

　　裴宏翻身下马。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只红漆箱子。

　　沈恪从后院跑了出来，鞋带都没系好。他看见裴宏，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裴将军，您怎么来了？”

　　裴宏没看他。他的目光越过沈恪，扫过正厅，落在裴知妤身上，又扫到堂内站着的津玹裬。他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知妤，叔父来看你了。”

　　裴宏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从，迈步往里走。走到津玹裬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拱了拱手：“淮南王殿下。”

　　津玹裬看着他，没有还礼。

　　“嗯。”

　　裴宏等了一息，嘴角往下撇了撇，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都要出嫁了，伯父不能不来。”他把那只红漆箱子往裴知妤的方向踢了一下，“这里头是你爹的几件旧物，你留着吧。”

　　裴知妤看了一眼那只箱子，伸手打开，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发黄的战袍，袖口有一道裂口。

　　裴知妤看见那件战袍，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是她父亲的。

　　裴宏笑了笑。“知妤，你爹死了三年了，你可算要嫁人了。叔父这三年一直替你操心，怕你嫁不出去。现在好了，淮南王要你……嗐，虽说她也是女人，但毕竟是个亲王不是？。”

　　津玹裬在一旁听着皱起了眉头。

　　裴知妤的手指慢慢攥紧，“叔父操心了。”她说。

　　“淮南王，老夫可就这一个侄女，成亲后一定要善待她呀！”他话是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透露着不在意。

　　“那是自然。”津玹裬扫了一眼裴宏。

　　“哎呀呀，殿下，可我还是不放心，毕竟这世人都说，我那弟弟可是你害死的。”

　　此言一出，堂内气压骤降，津玹裬心中冷笑，心下明了，这裴宏今日就是来砸场子的。

　　她刚要开口，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津玦安从巷口走进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正厅门口。

　　他先看了一眼津玹裬，津玹裬见他先是一皱眉，而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裴将军。”津玦安走进正厅，在裴宏对面坐下。

　　裴宏站起来拱了拱手：“小燕王殿下。”

　　“坐。”津玦安摆了摆手。

　　“裴将军，你来得真巧。”他看了一眼地上打开的箱子，“送的东西也是巧得很。”

　　裴宏收了笑：“小燕王何出此言。”

　　“没什么。”津玦安摆了摆手，忽然歪着头看着他，“说起来，裴将军，三年前裴征出征那批粮草，兵部的调拨单子也巧得很，不是吗？”

　　津玹裬和裴知妤同时瞳孔骤缩。

　　津玹裬想要拦住他，但是慢了一步——津玦安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拍在了桌上。

　　“裴…嫂子！您可要听清了！”津玦安露齿一笑，继续道：

　　“粮草出库之后，没往北境送，而是调去了宣府。宣府不缺粮，这批粮草在仓库里压了两个月，最后记成了损耗。裴征在北境饿着肚子打仗的时候，裴宏签的那批粮草就在宣府的仓库里堆着。”

　　裴宏的脸色白了。“殿下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你心里清楚。”津玦安拍了拍桌上的信，“这是兵部的调拨单抄本。你要不要看看？”

　　裴宏盯着那封信，没敢伸手。

　　津玹裬自知早已拦不住了，开口道：

　　“裴将军，”她说，“你今天来，是怕阿妤和我成亲后，有了靠山，回头查你？”

　　裴宏转过头看着她，脸抽搐了一下。

　　“殿下好大的口气。臣行的端坐得正，不怕查。”

　　“那你抖什么？”津玹裬看着他。

　　裴宏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确实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成拳头。

　　裴知妤站在旁边，看着裴宏。料到了似的一笑。

　　“伯父，”她的声音很低，“是你吗？”

　　裴宏抬起头看着她，“知妤，你别听他们胡说——”

　　“是你吗？”裴知妤的声音拔高了。

　　裴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津玹裬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玉扳指，走到裴知妤面前，拉过她的手，把扳指放在她掌心里。

　　“这个玉扳指，刻的是你的名字，是裴昭兄给我的…你收起来吧。”

　　裴知妤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扳指，白玉温润，内侧有一个小字。

　　“你知道是谁，却不告诉我？”

　　“告诉你，只能让你徒增痛苦罢了。”津玹裬说，“而且，不也没用，不是吗”

　　裴知妤的眼泪掉下来了，此时她的内心无比复杂，支撑了她三年的恨意，竟是错的！

　　“那你就让我恨你三年？”

　　“恨我比恨他好受。”

　　裴知妤攥着那枚扳指，攥得手发白。她转过头，看着裴宏。

　　裴宏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茶几，茶盏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知妤，你听我说——”

　　“东西留下。”裴知妤的声音在发抖，“你走。”

　　裴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堂中的三人。大步往外走，经过津玹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

　　“淮南王，你行。”

　　裴宏走了。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

　　两个随从抬着箱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箱子放在地上，小跑着跟了上去。

　　巷子里逐渐安静下来。

　　裴知妤蹲下，把那件战袍从箱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津玹裬站在她面前，伸出想要安抚她的手，又收了回来。
　　“正月十八，我来接你。”

　　裴知妤抱着战袍，眼泪还挂在脸上，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我爹还有什么遗物？”

　　津玹裬说：“有一把剑。在裴宏府上。我帮你拿回来。”

　　裴知妤点点头，抱着战袍起身走进了月亮门，又停下脚步，小声到了句谢，接着走回了后院。

　　津玦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裴知妤的背影消失。他转头看着津玹裬。

　　“你什么时候去裴宏府上拿剑？”

　　“今晚。”津玹裬说。

　　津玦安张了张嘴。“你一个人去？”

　　“嗯。”

　　“裴宏府上护院可不少，老匹夫怕死得很，他那武功也不弱。”

　　“我知道。”津玹裬转身往巷口走。

　　津玦安快步追上她。“我跟你去。”

　　津玹裬停下来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看热闹喽。”

　　津玹裬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上了马车。

　　马车发动起来，津玹裬靠在车壁上，掌心里还有裴知妤刚才握过的温度，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