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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宫中设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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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宫中设宴
申时三刻时,外边天还没黑。
太和殿的宫灯已经全点上了。
一百二十盏铜胎画珐琅宫灯悬在殿顶,照得满殿通明,满堂华彩,恍如白昼。
殿内两侧各摆了八只鎏金炭盆,炭烧得正旺,暖雾袅袅,充盈整座大殿。
内侍躬身往来,端着食盘酒器,在各席间不停奔走。
殿门口的执事太监福安,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他手里攥着一卷名册,眼睛盯着宫道尽头。
今日正旦的宫宴,进京述职的藩王和留京的宗室全要到齐。
淮南王府的马车慢慢驶进宫门。
津玹裬掀帘下车,夕阳斜掠过西侧宫墙,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
赵安看见她,扯开嗓子:“淮南王到——”
一声喊得又尖又长,在殿前的广场上回荡了一瞬。声音传进殿里,几个先到的郡王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津玹裬缓步走进大殿。
今日她身着一身蓝底蟒袍,内搭白纱中单,腰间玉带规整利落。长发高束成马尾状,一支赤金簪斜插固定,使得她的眉目容颜清晰可见。
唇间薄施胭脂,添了几分柔色。她垂着头缓步向前,宽大袍摆曳过金砖地面时,簌簌轻响。
她走到东侧第三席,跪坐下来,双手拢在袖中。
案几上已经摆好了七品碟子——酱牛肉、糟鸭舌、拌海蜇、炸鹌鹑、桂花藕、蜜饯金桔、椒盐腰果。碟子小巧精致,摆放得很整齐,旁边是一把白瓷酒壶和小酒杯。
她的目光在桌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大殿门口。
“大皇子到——”
福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着温润笑容的津璟元,稳步踏入殿中,他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带,头发利落的束进小玉冠。
他先向皇帝的空座行了礼,然后和已经到场的几位宗室一一见礼,最后才走到太子旁边的席位,慢慢坐下,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是那笑在津玹裬眼中格外的刺眼。
“赵王到——”
福安的这一声喊地明显比刚才高了几分。
赵王从殿外走进来,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蟒袍,面色黝黑,身材魁梧,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身后跟着赵王世子津琼临,津琼临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带,姿态高傲。
赵王先向上首的空座行了礼,然后大步走到西侧第一席坐下。津琼临跟在父亲身后,随意地朝上首拱了拱手,在赵王下手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殿中,在东侧第三席停了一下,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酒。
赵王侧目看了下儿子,轻咳一声,示意他在宫宴上少生事端,津琼临吞下一口酒,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表示知道了。
“齐王到——”
福安的喊声刚落,齐王就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带,气度雍容。他生得白面微须,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七八岁。
齐王世子津瑞风跟在后面,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腰背挺得笔直。
齐王走到赵王身侧的位子坐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燕东王到——”
小燕王津玦安从殿外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朱红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肩宽腰窄。那肖似燕王稚嫩的脸庞,引得赵王齐王频频侧目。
他的位子在东侧第四席,但他只是站在原地,向上望了望太后的位子。随后笑着跟旁边一个宗室说了两句话,说了什么众人听不清,只看见那宗室也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走到自己的位子,跪坐下来,不安分地探着身子向殿外看。
殿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各宗室勋贵皆依照品级次序,分列两席坐定。四下人声纷杂,宾客们起身游走寒暄,觥筹交错间,敬酒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一道喊声压过了殿里所有的嘈杂。
“太后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太后拄着白玉拐杖从殿外走进来,赤红加暗黄色的织金袍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福安躬着身子在旁边引路,眼睛盯着太后的脚步,半步不敢错。
津玦安从自己的位子上跳起身,“皇祖母,孙儿扶您!”他快步迎上去,伸手虚扶着太后的手臂。
太后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安儿,来和哀家一起坐。”
津玦安扶着太后在皇帝右侧更高的位子坐下。
他自己,则直接跪坐在太后下手的一张小案几后面。
太后已过花甲,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锋,似乎能洞彻人心。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福安敛神吸气,扬声通传,响亮的嗓音自殿门一路荡至殿内深处。
皇帝缓步从殿后走出,他一身明黄色龙袍,威仪俨然,头上未戴冕旒,仅以玉簪束发,气度沉稳端方。身旁皇后气质雍容,衣饰华贵端庄。
殿中众人连忙离座,立于甬道两侧,齐齐躬身下拜:“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和皇后径直行至太后座前,两人深深躬身行礼:
“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满殿人再度拜伏,齐声高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微微颔首,缓声道:“皇帝有心了,不必多礼。”
二人这才依言起身,从容落座。
皇帝坐正后,微微抬手,朗声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起身,回到座位。
皇帝看向左侧第一席的空位,转头问皇后,“琋楼呢?”
皇后摇摇头,看向空位也一蹙眉,刚想派人去寻太子,就听到了福安喊道:
“太子殿下到——”
津琮楼这才慢悠悠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四爪龙袍,头上的九鸾冠歪戴,步子又大又急。
“拜见父皇。”她先向皇帝随意行了礼。
“太后娘娘”,然后向太后行了个同样的礼。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她在座位坐下,抓起案上的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旁边的太监赶紧换了一盘热的上来,她又咬了一口,这次没说话。
皇帝笑了笑,端起酒杯。
“正旦宫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好让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朕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回敬。
津玹裬端起面前的酒杯,嗅了一下,酒液碧绿,香味醇厚,是上好的竹叶青,不过还参杂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她借着袖子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将酒倒在藏在袖里的帕子上,又塞回袖子里。
丝竹声响起。
舞姬从两侧鱼贯而入,均穿着彩衣,手里拿着绢扇,在殿中央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殿里的气氛松快了些。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赵王端起酒杯,朝旁边的齐王举了举,“二弟!来!咱兄弟也好久没见了!敬你一杯,哈哈哈哈哈哈!”
“好!哈哈哈哈哈哈!”二人大笑,又一起上前给皇帝敬酒。
大皇子津璟元侧着头,跟身后的一个宗室低声说话,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中,在东侧第三席停了一瞬,又端起酒杯,朝津玹裬的方向一举,露出一个刻意的笑。
津玹裬回以微笑,但很快扭过了头,更没回敬。
津璟元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津玦安歪在太后身边,手里抓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太后伸手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笑骂了一句,“你个小鬼头!”
津玦安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他拿起酒壶给太后斟了一杯酒。
太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安静下来听。
“淮南王。”
津玹裬抬起头,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行了大礼。“臣裬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你那个赐婚,皇帝跟哀家说了。成婚后就要成熟一些,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吧。”
津玹裬再叩首。“臣裬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颔首,摆了摆手。津玹裬才退回自己的位子。
津琋楼在旁边嚼着糕点,好奇地探了探头,又转身和旁边的太监嬉笑。
酒过三巡。丝竹声歇了,舞姬舞毕退下。
殿里逐渐安静下来。酒杯碰撞的声音、筷子碰到碟子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津玹裬端坐着,双手拢在袖中,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着头,唇上的胭脂在灯光下显得很淡。
赵王世子津琼临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先向皇帝和太后各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东侧第三席的方向。他的脸上挂着笑,白牙一露,像个正人君子。
“陛下,太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臣今日得见淮南王,心中欢喜。淮南文风鼎盛,淮南王治理有方,想必才学过人。臣斗胆,请淮南王——”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个太监匆匆从殿外走进来,快步走到福安身边,附耳说了什么。福安的脸色立马变了,赶紧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小声说了几句话。
皇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一凝。
殿里的人都看着皇帝。津琼临站在殿中央,话说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皇帝放下酒杯,看了福安一眼。
福安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传——西北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