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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期 三万兵权换 ...
正月初五,沈恪来淮南王府递了拜帖。
他来的时候带了两盒茶叶,一盒龙井,一盒普洱,用红纸包着,扎了红绳,看着喜庆。
沈恪穿了一件八成新的酱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跟前天在沈家门口那个满脸淌汗的人判若两人。
青鸾把他领进正厅,奉好茶,退到一旁。
沈恪坐在客位上,双手捧着茶盏,左右看了看正厅的摆设。正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上善若水”,落款是淮南王的印。
沈恪多看了一眼,心想这位王爷的字写得倒是不错。
“殿下,”他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初三那日,多亏殿下及时赶到。苏公子那人,下官得罪不起,要不是殿下——”
“沈大人。”津玹裬打断了他。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袍裙,头上只戴了一根白玉簪,素净得像寻常人家的女子,看不出半点亲王的架子。
“正好今日沈大人来,本王想商量一下婚期。”
沈恪连连点头:“是是是,婚期要紧,婚期要紧。殿下看什么日子合适?”
“便是正月十八吧。”
沈恪愣了一下。正月十八,还有十三天。他算了算,从纳采到亲迎,六礼走完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十三天未免太赶了……
“殿下,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津玹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
“沈大人,”津玹裬放下茶盏,看着他,“本王正月二十就要离京。婚事先办,礼数后补。你回去准备就是。”
沈恪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正月初三那天,津玹裬站在沈家门口的样子。他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笑着说:“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准备,这就回去准备。”
津玹裬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本王听说,阿妤在沈家过的似乎并不是很好?”
沈恪猛地起身,“怎…怎能呢?我和她舅母都十分疼爱她的!”
“希望这份疼爱是真的。”她端起茶盏,不再看他。
沈恪答应着,识趣地拱手告退。
沈恪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淮南王府的匾额。
匾额有些旧了,金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的木胎。他看了两秒,才转身离开。
青鸾回到正厅,“殿下,沈大人走了。”她说。
津玹裬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去沈家下聘的事,你来安排。”她说,“礼数从简,但东西不能薄。让周管家去办,他懂这些。”
青鸾点了头,转身出去。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像一群飞蛾扑火。
津玹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袍裙,伸手抚了抚袖口的绣纹。
这件衣裳是她自己选的,不张扬,但也算不上素。
她想了想,忽然觉得裴知妤大概不会在意她穿什么。
裴知妤是恨她的。
…………
沈恪边走边想着刚打听到的消息:赐婚竟然是淮南王用兵权来换的!
那可是三万兵权啊!
沈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工部混了七八年,从主事熬到郎中,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算账。
三万兵权换一个赐婚旨意,这笔账他算不明白。
但他算得明白另一笔账——这个病秧子,手里没有兵权了。皇帝拿了兵权,还会不会留着她?
他一边走一边想,拐进甜水巷的时候差点踩到一条野狗。野狗冲他吠了一声,他踹了狗一脚,“去去去!”然后推门进了沈家。
沈夫人正在正厅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怎么样?她怎么说?”
沈恪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婚期定了,正月十八。”
沈夫人愣了一下:“正月十八?那不是没几天了?六礼都还没走——”
“她说礼数后补。”沈恪把茶盏重重搁下,抹了一把嘴,“正月二十她就得离京,婚事先办。”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那聘礼呢?淮南王府出多少?”
沈夫人看了他一眼。
他读懂了那一眼里的意思。
裴知妤在他家住了三年,吃穿用度虽然不多,但也不是白给的。她父兄的抚恤银子早就填了别处的窟窿,现在她要出嫁了,聘礼可是最后一笔进账。
“还没说。”沈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过她是藩王,再穷也不至于太寒酸。”
沈夫人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苏公子那边……不会再找麻烦吧?”
沈恪哼了一声:“圣旨都下了,他敢?”
沈夫人松了口气,又问:“那知妤那边,谁去跟她说?”
沈恪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夫人放下茶盏:“我去吧。”
沈恪摆了摆手:“我去。”
沈恪穿过走廊,走到西厢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手敲了两下。
“谁?”
“是我。”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裴知妤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沈恪,侧身让了让:“舅父。”
沈恪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裴知妤给他倒了杯新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低着头,等他说话。
沈恪端起茶盏,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知妤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舅父今日去淮南王府,把你的婚期定下来了。”
裴知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正月十八。”沈恪说,“日子是急了点,但淮南王正月二十就要离京,只能在京中先把婚事办了。礼数上的事,她说后补。”
裴知妤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沈恪看不清她的表情。
“知妤,”沈恪往前探了探身子,“淮南王这个人,虽说身子骨弱了些,但毕竟是藩王,正经的亲王爵位。你嫁过去,就是亲王妃。比嫁给什么翰林庶吉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也比去侯府当妾好多了啊。”
裴知妤还是没说话。
沈恪顿了顿,又说:“舅父知道,你心里还在在意你父兄的死,虽然有说是淮南王所为,但毕竟没有实凭实据,而且我看淮南王,也不像是能干出那种事的人。况且那道圣旨已经下了,皇命难违,咱们沈家担不起抗旨的罪名。”
他说“咱们沈家”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裴知妤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沈恪,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舅父说得是。皇命难违,知妤明白。”
沈恪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点了点头,又说:“淮南王那边,初八就来下聘。你这两天收拾收拾,把该带的都带上。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能带的就带,不能带的留在沈家,舅父替你收着。”
裴知妤听到“箱子”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谢谢舅父。”
沈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就这样定了。初八下聘,十八成亲。你这几天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裴知妤站起来送他。沈恪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知妤啊,你父兄的那笔抚恤银子——”
裴知妤看着他。
沈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舅父替你存着呢,等你出嫁的时候,一并给你。”他说完,转身走了。
裴知妤站在门口,看着沈恪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关上门,回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乖顺的,温柔的。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大笑起来,她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抚恤银子。存着呢。
她知道那笔银子早就没了。三年前刚到沈家的时候,沈恪还偶尔提一两句,说“等你的抚恤银子下来了,舅父帮你存着”。
后来银子下来了,沈恪就不提了,她也没问。再后来,她听说沈恪还了一笔债,又给沈夫人买了一对金镯子。
寄人篱下的人,没有资格问银子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绣绷。鸳鸯还是像鸭子,荷叶还是像疙瘩。她看了两眼,继续绣。
门外传来沈夫人的声音,在跟丫鬟说什么,听不真切。
她知道从今天起,舅父舅母对她的态度会变。因为她要出嫁了,嫁的是淮南王,要当亲王妃了。聘礼、礼金、以后的人情往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不在乎。她也不生气。
生气是有用的人才配做的事。她裴知妤现在还没有生气的资格。
裴知妤把绣绷放下,走到箱子前,蹲下来打开箱子。
箱子最上层是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是沈夫人让人新做的,她把褙子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底下是那把短剑,剑鞘上刻着“昭”字。她拿出来,拔出一截,剑身上映出她的半张脸。她兀地笑了……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道德经》第八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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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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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 锁章是因为在大改文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