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猫眼澜

6、强颜（1）

　　任素生一觉醒来，几乎已经忘记了离婚这一回事儿。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冬季早晨月白色的淡光透过窗户柔柔的飘进来，在夜与昼之间一段短暂的安详。尤其当他看到苏倚穿着粉红洗的发白的睡衣，穿过幽暗的客厅，把两杯牛奶放在玻璃的餐桌上，玻璃碰撞发出“叮”的一声。
　　离婚，或许只是一个梦。
　　一个噩梦。
　　“醒啦。”她的笑容笼上晨光淡淡的水色，温婉而沉静。
　　这个时候的他应该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宠溺的说一句“老婆辛苦了”。
　　而他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没有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从客房走出来。一时间他困惑于这句“醒啦”是说给谁听的。
　　就在他困惑的时候，对方已经懒懒的答了一句。“恩”。
　　“头晕的话还可以再睡一会儿。新的毛巾和牙刷在洗手间的台子上，我给你准备了早饭，等下起来了吃一点。我马上去上班了。”
　　苏倚说话的速度很快，孟辰理解成了她对丈夫误会的担心，因此想要对任素生解释点儿什么。虽然从大学的时候孟辰就对任素生深感不满，但不是在这个时候，毕竟他们已经结婚了。
　　“赶快起来吃点儿吧。不然要迟到了。”
　　语气是那种没有感情的淡然。
　　任素生设想过很多种离婚后的场景，可是这一种完全超乎了他有限的想象。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孩子气的斗气或者争执更适合苏倚，可是她却像一个大人一样，把离婚带给她的一切伤害都关在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里，其他一切如常。苏倚甚至还像以前一样给他准备了早饭，并且把他昨天遗忘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挂在了晾台上，她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指向他对她的指控。
　　整个屋子就像是苏倚一句嘶声力竭的大吼：我不只是一个孩子。
　　苏倚特地穿了她很少穿的职业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像模像样的白领。大部分的时候，刚毕业没几年的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学生，可以穿着t恤牛仔裤或是厚重的毛衣羽绒服走在高档的办公楼里，或许那个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可是现在，她必须学着做一个独立的女人，以及，一个孩子的母亲。
　　当苏倚坐上熟悉的地铁，准备怀着崭新的心情重新面对她将要面对的一切的时候，她从来也没有想过，那会是她最后一次，她走上这条路，面对这一些人。
　　而等待着她的，将会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玻璃门被有力的推开，喧嚣伴随着冷风灌进热闹的小店。苏倚只是跟着顾磊走，也不说话，自然而然的被理解成闹别扭的情侣一样，享受路人投来的暧昧目光。
　　“先生小姐，请问点些什么？”服务生的声音很悦耳，“我们圣诞节专门为情侣准备了套餐，送小礼物的哦。”
　　“恩，就这个吧。”顾磊把菜单递回去，礼貌的说了一句谢谢，服务生笑的更甜了些。
　　平时的话，苏倚一定会跳起来反驳这样的决定，可是今天的她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兴致。
　　似乎是为了证明祸不单行福不双至这句老话，在苏倚告别婚姻生活的第二天，她失去了做了4年的工作。而5天之后，她会以一名无所事事，无家可归的，单亲妈妈这样的身份，面对新的一年。在这句话里出现的每一件事，都比这一份情侣套餐更值得她去反驳，然而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独裁而残酷的暴君，俯首称臣是最初和最后的选择。
　　苏倚静静的看着窗外的烟花绽放，绚烂的光芒顷刻间点燃了她悲伤的脸，又瞬间黯淡了下来。
　　“你没有做错什么，林西然那老头子看不惯的根本是我。”
　　苏倚被这句话里表现出的真诚的愧疚和愤怒深深地触动了，有眼泪在她的眼眶里面打转，可是决定成为一个大人的她没有哭。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家公司做到老死，可是……可是……”
　　回忆起林总假惺惺的说那一句“希望不要影响到你过年的心情”，苏倚还是忍不住落了泪，又飞快的抹掉了。
　　圣诞节的快乐和她仅仅隔了一扇薄薄的窗户，却仿佛非常非常遥远。
　　苏倚忽然想起了一首歌，那是初二的圣诞节，爸爸带她到教堂里面听到的歌，不是吵闹的“jingle bell”而是宁静的《平安夜》，等待救赎与重生。嘴里不自觉的哼唱起来，唱到最后一句“共享天赐安眠”，苏倚感觉到彻头彻尾的疲惫。
　　坐在对面的顾磊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别想了，明年，什么都好了。”顾磊把她送到楼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
　　一句客套话而已，并没有什么可当真的。
　　站在13楼看下去，顾磊的车迅速的混进车流消失了，苏倚第一次发现原来天空离我们这么远，无论地上是怎样的繁华，天空却仍然是一片黑暗。
　　两行眼泪毫无预兆的划过她平静的脸，以前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平静的哭泣，从那一天开始，她再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哭过，这是成长的代价。
　　“何必呢？”
　　任素生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所有的电器家具都淹没在黑暗里，只剩下一片一片黑魆魆的影子。那个曾经被苏倚称为家的地方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唯留下任素生一个人仍然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何必呢？
　　一朵烟花华丽的绽放在脚下，□□一样，苏倚的眼泪滴落下来，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流星雨。没有愿望，只有地心引力一样的心痛，挥之不去。
　　那天任素生说了什么苏倚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唯独他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苏倚并不是那种记忆力很好很聪明的女生，时间的流水冲刷而过，当那些沉重的石块都随着洪水没有了踪迹，干涸的河床上只剩下回忆的沙砾，细小而锐利。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情节要开始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