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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学会(3) ...

  •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黎娜从角落里走出来,紧紧地抓着苏倚的手,眼睛里慢慢的都是无声的担忧。这些年来苏倚的艰难,也只有黎娜清楚。
      有人说,工作了以后才发现,真正靠得住的朋友都是大学的,而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总是一个宿舍的。一起吃,一起睡,家人一样没有秘密,也没有什么能够成为秘密。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每天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的倾听者。所有在风霜雨雪里构筑起的堡垒,全部除去,唯有她们,看到了没有伪装的,真实的你。
      “X市那么远,你一个人?你爱人呢?”有人多嘴的问。
      已婚的30岁女人,生活的圈子、脑子转动的方式,都已经完全的固定了,家庭彻底的打败了事业变成了生活的核心。老这个字像一块大石头悬在头顶摇摇欲坠,逼着你杞人忧天,养儿防老。
      男人的话题可以有很多,事业、家庭、社交,家庭只是其中的N分之一。而女人来来回回归根到底,都只有一个,她的骄傲,她的思虑,都来自于此。
      “我们当然是一起去的。”苏倚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了些,心狠狠的疼起来,被人握在手心里的,好像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脸上却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不过他有些事情,我就一个人过来啦。”
      并没有说谎,确实是一起去的,只不过是去离婚罢了。手续完毕,自然也就没有一起出席的必要了。其实真正擅长掩饰的人是不用说谎的,因为那些连自己都相信了的话,应该是不能算作谎言的。
      也并不是怕谁知道,只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知道了也无非是多份谈资罢了。

      特地选了X县作为登记结婚的地方,并不只因为他的家就在那里。
      离婚在那个时候虽然不像现在,就像生病打针一样不痛不痒,却也是节节攀升。苏倚看着高得吓人的离婚率,心惊肉跳的。“要不咱别结了,这离婚率都快和结婚率看齐了,结婚跟去民政局彩排离婚没啥区别。”
      “那咱们就挑个远的地方结。想起来离个婚还跑那么远,搞不好就凑合了。”哄孩子一样,任素生捏了捏她的鼻子。“冲动总是不好的,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多些障碍,就能多些时间,好好想清楚。”
      任素生和苏倚说话的时候,总是像在哄个不懂事的孩子,坑蒙拐骗无所不用。苏倚也就乐得扮演这个孩子的角色,被他宠溺着。
      当失意的任素生恣意的砸着家里的东西,翻脸歇斯底里的对着苏倚咆哮,质问她只会像一个孩子一样,获取单方面的关怀和体贴,却不能为他分担一点忧愁的时候。
      苏倚那么想像大多数家里的妻子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扯着嗓子告诉他。
      其实她早已不是一个孩子了,她只是年复一年的在他面前扮演着一个孩子的角色。更想回问一句,你知道孩子被人轻视的滋味么?我不是一个孩子,却要承受孩子一样卑微的、无选择的期盼,你又明白多少?
      他自然是不明白的,他只看到了孩子的无忧无虑,他只觉得自己像家长一样,承受了所有的压力。
      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们从来都不了解对方,而都只是在扮演。撕破了扮演的面具,他们竟不知要以怎样的面目继续相处。
      被这突如其来的顿悟打懵了,苏倚只是将自己单薄的身子在柔软的沙发里陷得更深了,心底一片沉静。
      “离婚吧。”苏倚淡淡的说了一句。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苏倚总会无端被一些东西牵起回忆,像是藏在衣橱里的玩具,无意间掉落出来,滚落岁月的烟尘落进眼睛生生的疼。

      少有的认真转瞬即逝,伴随着“饿死了”的聒噪,苏倚迅速进入了风卷残云的阶段。一桌已经喝得七零八落的人,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被战斗型猛将一一攻克,不禁哑然失笑。
      在这个时候,不甘被遗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呵呵,来晚了要罚啊,重罚。”
      微胖的身体有些摇摆,艰难的走在并不宽敞的包间里。孟辰起身给他让出一条过道,满是担忧的向苏倚望过去,四目相接,苏倚耸了耸肩,无奈的笑
      毕业8年,一共4次聚会,苏倚是一次也没落下过,可是无论怎么努力的回忆,却怎么也没想起这么一号人。
      “我自罚一杯。你是……?”
      “呵呵,把我忘了。”仍然是油光满面的笑容,眼睛里却有什么,突然暗了一下。“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耀明,现在……”
      “就是黑子嘛。”宋杰的爱人打断了男人所谓的自我介绍,无非是新一轮的炫耀而已,况且在班里,王耀明这个名字已经完全被“黑子”所替代了,连老师都是这么叫的。
      “我记得,你大一的时候帮我修过自行车,升研的时候帮我搬过宿舍。”其实不过是当时黑子赚钱的买卖,可是却被苏倚感激似的记了下来。想起来那一段时光,苏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浸泡在时光的流水中,潮湿而浮空。“还有……”毕业借钱的事情在她脑海中跳出来,又被她掐断。
      “记得啊……记得更要喝。”男人笑得有些夸张,看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
      “喝,喝。”举杯,苏倚正式的说,“这一杯呢……首先,抱歉我今天来晚了。然后呢,抱歉我忘记了王耀明同学。最后……”
      “怎么还首先、其次、最后呢,你当你答政治题呢?首先一杯,其次一杯,一杯就是一杯……”
      “黑子!”黎娜有些生气。
      “最后……不好意思,今晚我只喝这一杯。”心虚似的,苏倚悄悄的暼了一眼孟辰。四目相接,那心虚好像被无限的放大了,而她就站在虚空的中心,被自己的语言活生生的抛弃了,剩下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对他,似乎除了抱歉,也还是抱歉。
      仔细的调整了一下心情,苏倚撒娇着说,“人家说,孕妇喝太多酒对宝宝不好的。所以……”
      抬手,啤酒在酒店的灯光下像是黄色的琥珀,晶莹的光在里面来回漂浮游动。苏倚看着就仿佛有些醉了。
      “算了。”黑子一把夺过苏倚手里的酒,“这一杯算你欠我们的,以后要还的。”
      呼啦啦的,几个已经有孩子的女人一下子全都围到苏倚旁边去,传授经验加交流心得。
      而男人们则被排斥到另外一个圈子里,恣意的回忆着,男人比起女人似乎更容易陷入纯粹的回忆,与现在无关的回忆。
      只有两个人被排斥在高昂的回忆之外,一个是黑子,一个是孟辰。
      默默的喝着手里的酒,酸楚和苦涩混合着流进心里,聚集成一座琥珀色的湖泊。
      “小椅子啊,我们这里头可数你结婚早,这会儿我们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才生。”张茜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女生,最有大姐大的派头。
      “对啊,早些年还好,这几年,养孩子真贵。”“搞不好过两年更贵。早生早好,孩子健康,你也好恢复。”七嘴八舌的。
      “你和任素生恩爱的小夫妻,怎么就舍得结束二人世界了?”角落里,沈鹭没来由的问了一句,本来是平常的一句打趣,整个场面却都冷了下来。
      谁都知道沈鹭当年,想的也是任素生。这段小小的三角恋还作为谈资在班里颇得大家的关注,不过最终以沈鹭的祝福作为结束。而她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些火药味儿的,至少这些八卦的人们更愿意这样解读。

      黎娜听着,却又是全然两样的心酸。
      她搂着苏倚的肩膀,想起来自己见到的任素生,他总是站在苏倚的旁边,温柔体贴,事无巨细。
      自行车上,任素生白色的衬衣被苏倚的手环着,有鼓鼓的风在里面,阳光下他们的笑容那么清晰。
      好几次黎娜去苏倚的家里,有的时候只是坐坐,任素生总是很温柔的张罗着。一起聊天的时候,他最喜欢听她们过去的故事,尤其是苏倚又怎么马大哈了,怎么闹笑话了。
      有次黎娜说起苏倚高中时什么都丢的壮举,任素生找到知音一样,开始细数苏倚丢过的东西。什么钥匙啊公交卡啊钱包啊,完全是小菜。甚至有一次她做饭的时候发现,电饭锅找不到了,直到两个月以后,任素生发现电饭锅奇迹般的出现在了书柜的下面,当然,已经长出了华丽的白毛。
      “有么?那锅呢?咱们用的……不会?”苏倚满脸惊恐的看向厨房。
      “两个月啊,我的姑奶奶,当然是买新的了。”只见任素生在沙发上抽搐着,好久才说出来,“你……全都不记得了?”
      三个人躺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我们宿舍当年就说,她要生个孩子,准能把孩子搞丢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任素生搂着苏倚,“她自己就还是个孩子。”
      明明听起来是在数落,可是语气和眼神,却又满满的是赞赏和迷恋,像是家长说起孩子又考了全班第一的神情。任素生对苏倚的宠溺从来都是溢于言表的。
      在黎娜的记忆里,任素生就是那个样子,温柔体贴。他好像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苏倚的丈夫,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她。离开了苏倚的他总是寡言并且沉静的,仍旧是温柔体贴的样子,但总缺少一点儿什么,像一个标本。
      回忆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海岸,捉襟见肘。
      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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