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猫眼澜

3、同学会（2）

　　回首间，熟悉的脸，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切，从来，都没有走远。
　　包间的门无声的被打开，时间好像可以按帧来计算，她穿过门的花玻璃向里面张望，玻璃打乱了她的脸，又在孟辰的心里拼合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苏倚匆忙的放下手里的东西，“从X县赶过来，可饿死我了。留了这么多菜啊，真体贴。”满地的酒瓶，一屋的酒气，就这样被她华丽丽的忽略了。
　　谁叫了一声“小椅子”，包间立刻像炸了锅一样，她兴奋地冲过去拥抱在场的每一位女嘉宾，叽叽喳喳说着琐碎的话题。
　　还是没变，紧张的时候，想要掩饰的时候，会不停地说话，连珠炮一样，完全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孟辰看着她依然稚嫩的脸，哑口无言。
　　如果是狗血的电视剧，这时候应该响起陈奕迅的《好久不见》。然而那一刻，没有任何煽情的渲染。他，僵直的站立着，修长的手指刚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来得及离开，好看的搭在上面，却突然明白了歌里唱的，“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好多好多的话积聚在他的心里，最后，也就一句：“好久不见”。
　　脸上却是连那样一丝不苟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满满的全是悲伤，这些年无从而来无处可去的悲伤。
　　愣了一下，薄薄的一层沉静浮上女人的脸，宛如浸泡在宁静的月光里。她走上去抱了抱他。
　　或者说不上抱，只是两只手松松的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拢了拢。然而却让他仿佛得到了什么特殊的待遇，毕竟，被抱的，也就自己一个男人吧。
　　上一次被她这样轻轻静静的抱着，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10年的时光。
　　彼时，他还只是一名大一的新生，寡言青涩，像一只没有熟的苹果，散发出泥土的芬芳，“好想咬一口”，她是这么说的，然后就张着大嘴追着他满屋子跑，像是真要吃了他一样。
　　孟辰在心里反复的掂量这句话，一直因为自己农村的家庭背景而感到自卑的他，觉得这句安慰是所有的安慰里面最温柔的。直到很久以后想起苏倚，他都会被一种柔软的温情包裹着，像是小时候躺在刚摘的棉桃上，深深的陷进去，被绵软的白絮柔柔的包裹起来。
　　苏倚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虽然大部分人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性格孤僻的关系，辅导员特地安排他去学生会锻炼。说是锻炼，无非是做些跑腿打杂的工作，琐碎又忙碌。新生的扫盲舞会在手忙脚乱中被错过了，他不能说没有一点沮丧，毕竟是大学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活动。

　　正式舞会前的那个晚上，例会结束，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孟辰留下来帮苏倚把七零八落的凳子整好，木质的桌椅在灯光下散发着宁静的光辉。
　　“你们明天新生舞会了吧？”抬头看到女孩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大包衣服，正看着自己得意的笑。“帮你借的正装，就知道你们大一新生不重视。新生舞会多重要，就咱们学校这个男女比例，你不早下手，虫子都被别的坏鸟吃了。”
　　“不去了。”压抑着内心的失落，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好鸟？”
　　笑点本来就低的苏倚被男孩愣愣的回答逗得使劲的笑，她的笑声那是远近驰名的，比笑话可好笑多了。夸张的笑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的碰撞，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孟辰还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哎——”女孩儿熟络的碰了碰他的肩膀，“害羞啦？”
　　此地无银似的，孟辰的脸一下就红了。
　　“名字就像女人，想不到性格更像。”仿佛是谁伸手摁掉了开关，苏倚收敛脸上的笑容，换上了莫名的沉静，“不逗你啦。为什么不想去啊？”
　　第一次，在苏倚的脸上，看到这样认真的神情，没来由的让人安心，春风一样融化了心底的积雪，好多尘封的隐秘的，说不出口的话，就那样自然地说了出来。这种后来被归结为知心姐姐的气质，是苏倚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倾诉一旦开始，就像是开闸的洪水，收也收不住。孟辰一口气说了好多，错过的扫盲舞会，还有无处不在的不适应，渺小的自卑。
　　倾听者的脸上仍旧是宁静的微笑，像是最干净的水，能够溶解一切。没有太多的内涵，不是自以为是的劝慰，而只是轻轻的说一句——“我懂的”。
　　那枚微笑一直被孟辰珍藏在回忆褶皱的深处。好多次无助的时候，不知所措的时候，那是他唯一倾诉的对象，他也会渴望真的回到那个人面前，对着她没头没尾的说好多好多话。抬头看到她的笑容，一句“我懂的”，真的就已经足够。
　　苏倚走上去，很绅士的邀舞，上前拉起他的手。非常安静的，她的一只手松松的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躺在他的手心里。两个人的身体笔直的展开，像一对相对飞舞的燕子。
　　开始的时候，是苏倚带着孟辰缓缓地在灯光下进进退退，你来我往，仿佛一场无声的交谈。舞步里没有一点执着，松散而舒适，孟辰僵硬的身子也渐渐舒缓开。
　　渐渐的，苏倚开始随着孟辰的步子走，角色不经意间的转换，仍然是宁静的步子，缓慢的有些懒散。
　　死寂的夜里，灯光显得异常的刺眼和聒噪。苏倚的影子就是在那个时候，默默地映在了他的心墙上。
　　到底是年少的光阴须臾而逝，还是年少的执着，尤其是无疾而终的残念太过顽固，他也不知道，只是他竟然就抓着那么渺茫的一点希望，一点光，挨过了10年。到了最后，他竟说不出10年到底是短还是长，只是紧握着，那种莫名的怀念。

　　“真的，好久不见。”她淡淡的说。眼睛里，落日余晖般的沉寂。

作者有话说

　　男主角和女主角华丽的重逢。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