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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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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半,我抱着素描本和汇报文件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
深蓝色的文件夹里,装着过去三天画的二十三张草图。每一张都用硫酸纸仔细覆着,铅笔线条透过半透明的纸张,有种朦胧的美感。
我敲了门。
“进。”
陈屿正在窗边浇一盆绿植——是那种叶片肥厚的龟背竹,油绿油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水壶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中形成细小的彩虹,转瞬即逝。
“总监早。”
“早。”他放下水壶,用纸巾擦了擦手,“东西都带了?”
“带了。”
“先坐。”他指了指沙发,“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我愣住:“……水就好。”
他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我,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沙发很软,我陷进去一点,又赶紧坐直。
“放松。”他说着,翻开我带来的文件夹,“会议十点开始,你有半小时准备。”
“我……我准备好了。”
“那先讲给我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素描本。第一页就是望云岭的俯瞰草图,铅笔线条流畅得像山体的延伸。
“云栖山庄的概念,核心是‘共生’。”我开始讲,声音比预想的平稳,“不是把建筑放在山上,而是让建筑从山里长出来。”
我翻到第二页,是断层带改造成景观走廊的草图。
“这是F2断层带。我们不规避地质缺陷,而是利用它——把裂缝变成通道,把危险变成风景。”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图纸。
我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一张一张。讲楠木林如何被完整保留,建筑如何从林间轻盈穿过;讲泉眼处的观景平台,如何在晨昏时分捕捉最美的光影;讲那条蜿蜒的山路,如何让人在行走中感受山的节奏。
讲到最后一张——总平面图时,我的声音已经完全稳了。像在讲述一个熟悉的故事,一个我亲眼见过、亲手触摸过的故事。
“所以整个方案的核心是,”我合上素描本,“让建筑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心理上的——让人住进来后,忘记自己在‘建筑’里,只觉得在‘山’里。”
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讲得很好。”他说。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顿了顿。
我的心又提起来。
“语气太平了。”他看着我,“像在背课文。”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又咽回去。
“你知道建筑设计最怕什么吗?”他问。
“……什么?”
“最怕没有激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画这些图的时候,眼里有光。但刚才讲的时候,那光不见了。”
他转身看我:“你在怕什么?怕说错?怕被质疑?还是怕……被人觉得你不配站在那个讲台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缘干净,是一双适合握笔的手。
“都有。”我小声说。
陈屿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看到他镜片后睫毛的投影。
“林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讲吗?”
我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图画得多好——虽然确实不错。”他说,“是因为你有故事要讲。关于山的故事,关于光的故事,关于树和路和泉水的故事。”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总平面图上:“这些线条,这些空间,它们不只是图纸。它们是你在山里感受到的一切。你的恐惧,你的惊喜,你的呼吸,你的心跳——都在里面。”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我眼睛:“所以等会儿上台,别讲‘方案’。讲故事。讲你在山里看到的那片云,听到的那阵风,喝到的那口泉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忘了怎么讲,就看我的眼睛。”
我怔住。
“我会在台下。”他说,“如果你卡住了,如果怕了,就看我。我会点头,会给你信号——像这样。”
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明白吗?”
“……明白。”
“好。”他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去洗把脸,整理一下。十点整,第三会议室。”
十点整,第三会议室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各部门负责人——结构老王,机电李工,景观刘姐,还有七八个我不太熟悉的总监级人物。投影仪已经打开,幕布上是天合的LOGO,蓝色光晕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站在讲台旁,手心全是汗。素描本和汇报文件放在桌上,像两座沉甸甸的山。
陈屿坐在长桌尽头,正低头看手机。白衬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看起来很放松,像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周会。
“开始吧。”他说,头也没抬。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仪前。翻开素描本的第一页,放在扫描仪下。
望云岭的俯瞰图出现在幕布上。铅笔线条被放大后,有种粗粝的美感,像山岩的肌理。
“各位好。”我说,声音在麦克风里有些失真,“我是林宴。今天由我来汇报云栖山庄的概念方案。”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有人皱眉,有人玩笔,有人面无表情。
然后我看到陈屿。他放下了手机,正看着我。目光平静,但专注。
“这个方案的起点,不是图纸,是一座山。”我开始讲,强迫自己不看台下,只看幕布上的图,“山叫望云岭,在富阳和桐庐交界。上周末,陈总监带我去现场——”
我翻到第二张图,是现场拍的断层带照片,旁边配着手绘的分析图。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这个。”我指着裂缝,“地质报告说是休眠断层,但现场迹象显示,它可能还在活动。传统做法是加固,规避。我们的做法是——”
我翻到第三张图,是那条景观走廊的草图。
“让它成为方案的一部分。把裂缝变成通道,把危险变成风景。”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我听见“太冒险”“不符合规范”之类的低语。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下意识看向陈屿。
他正看着我,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
“我知道这很冒险。”我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建筑不就是为了解决‘不可能’而存在的吗?如果只做安全的、规范的、所有人都能做的事,那我们和绘图员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我翻到楠木林那页。铅笔画的树影在幕布上摇曳,像真的有风吹过。
“这片楠木林,至少三百年了。”我说,“我们去的时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总监说——这里的建筑界面要模糊,要过渡,要温柔。”
我看向陈屿。他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像认可,又像鼓励。
“所以这一块,我们不做实体墙,做玻璃和格栅的组合。让建筑消失在树林里,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房子,哪里是树。”
我继续往下讲。讲泉眼处的观景平台,讲那条蜿蜒的山路,讲每个房间不同的光影设计。讲着讲着,我不再紧张了。我开始真正地“讲故事”——讲山风的味道,泉水的清甜,云雾的流动。
讲到最后一张总平面图时,我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像导游,像说书人,像一个真正热爱这座山的人。
“所以整个方案的核心是,”我说,目光扫过全场,“不是让山适应建筑,是让建筑成为山的一部分。不是让人来看山,是让人来成为山的一部分。”
我合上素描本。
“汇报完毕。谢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零落落的,然后连成一片。
陈屿是第一个鼓掌的。很轻,但很清晰的三下。
老王第二个,然后是李工,刘姐……最后整个会议室都在鼓掌。
我站在讲台后,腿有些软。灯光打在脸上,热热的。
“很好。”陈屿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思路清晰,表达生动。尤其对现场的理解,很深入。”
他顿了顿,看向老王:“王工,结构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老王推了推老花镜:“思路是好的,但那个断层带……还是要做详细的地质勘测。如果真要这么设计,加固措施得跟上。”
“李工呢?”
“机电走线可以配合。不过山地项目,水电接入是个问题。”
“刘姐?”
“景观部分我完全同意。”刘姐说,眼睛亮亮的,“尤其是楠木林的处理,很有诗意。”
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我站在讲台旁,听着那些专业的、复杂的、我从未接触过的问题,手心又开始冒汗。
但每当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就会看向陈屿。
而他总是在看我,然后轻轻点头。
像某种无声的接力棒,像某种温柔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