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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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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素描本站在原地,山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低头看去,纸上那些线条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它们缠绕着山,拥抱着树,倾听着泉。而我,即将成为它们的讲述者。
陈屿已经走远,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时隐时现。
我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小心地装进帆布袋,拉上拉链。
铅笔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某种暗示,又像某种承诺。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了些。我追着陈屿的背影,脚步越来越快。
山风在耳边呼啸,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让那些铅笔线条,真正流淌起来。
哪怕只是这一次。
哪怕只为了证明——那个曾经躲在书房里画素描的小女孩,那个交了B+作业的实习生,那个被全公司议论“走了大运”的新人助理。
她值得。
值得这山间的风,值得这纸上的光,值得这双终于重新握紧铅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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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时,已经下午两点。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真皮座椅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陈屿发动引擎,空调重新启动,凉风吹散了一身的燥热。
“饿吗?”他问。
“……有点。”
“山脚下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车子沿着盘山路缓缓下行。我抱着帆布袋,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竹林,溪流,偶尔闪过的农舍。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不像那些我在CAD里画的线条。
面馆很简陋,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认得陈屿,笑着招呼:“陈总监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潺潺的溪流,水声潺潺,像某种背景音乐。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是杭州特色的片儿川,笋片、肉片、雪菜铺了满满一碗。
“尝尝。”陈屿递给我一双筷子,“爬山后吃这个最舒服。”
我接过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猪油和酱油的香气。吃第一口时,我差点噎住——太烫,也太鲜。
陈屿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睫毛在热气中微微颤动。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的是真话。这碗面比公司楼下的任何一家店都好吃。
他没再说话,专注地吃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很像这座山——安静,沉稳,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吃完面,老板娘送来两杯茶。是农家自制的野茶,味道很苦,但回甘。
“下午什么安排?”我问。
“回公司。”陈屿戴上眼镜,“你把草图深化一下,明天上午给我看。”
“明天上午?”我愣住,“不是周五吗?”
“周五开会。”他喝了口茶,“所以你只有今天下午和晚上。”
我倒抽一口冷气。
“有问题?”他抬眼。
“……没有。”
他点点头,起身付账。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老板娘叫住我:“小姑娘,你的东西。”
是我落在椅子上的围巾——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包里的薄围巾,爬山时没用到。
“谢谢。”我接过来。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陈屿:“陈总监,这是新来的助理?挺水灵的。”
陈屿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尴尬地跟上,围巾在手里攥成一团。
回程的路很安静。陈屿专注开车,我抱着素描本,脑子里飞快转着——怎么深化草图?从哪个角度切入?要突出什么?要弱化什么?
“别想了。”他忽然说。
“啊?”
“草图深化不是现在想的事。”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清晰,“你现在该想的是——山是什么味道的,风是什么声音的,阳光照在楠木叶子上是什么颜色的。”
我怔住。
“图纸是后来做的事。”他说,“现在,记住感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山是什么味道的?是泥土的腥,草木的清,泉水的甜。
风是什么声音的?是掠过竹林的簌簌,是穿过石缝的呜呜,是拂过耳边的轻叹。
阳光照在楠木叶子上是什么颜色的?是金绿,是翡翠,是流动的光。
我睁开眼睛,发现陈屿正从后视镜里看我。
“记住了?”他问。
“嗯。”
“那就好。”
他没再说话。车子驶入高速,窗外的山峦渐渐退去,城市的轮廓重新浮现。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味道,那些声音,那些颜色——它们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迟早会长成图纸上的线条,长成模型里的空间,长成真正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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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经下午四点。设计部的人还在忙碌,键盘声、鼠标声、低声讨论声,像某种熟悉的背景音。
我坐到工位上,铺开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动,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但我没有立刻下笔。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座山。
回想风的味道,泉的声音,光的颜色。
然后我睁开眼睛,落下第一笔。
不是直线,不是曲线,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线条——像山脊的轮廓,像水流的轨迹,像风的形状。
铅笔沙沙作响。
苏薇滑着椅子凑过来:“哟,这么用功?晚上还加班?”
“嗯。”我没抬头,“有个草图要深化。”
“陈总监布置的?”她压低声音,“我可提醒你啊,他要求高得很。上次小李画个总平,改了八遍都没过。”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笔尖在纸上移动,像某种舞蹈。我画山,画树,画泉,画那条蜿蜒的小路。画光从哪个方向来,影子往哪个方向去。画人站在观景台上,会看见什么样的云海。
画着画着,我忽然明白陈屿那句话的意思了。
——记住感觉。
因为感觉会变成直觉,直觉会变成判断,判断会变成设计。
而设计,最终会变成有人生活其中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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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设计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还在画,手腕酸了就甩甩手,眼睛涩了就滴眼药水。
十点,保安大叔来巡楼,看见我还在,摇摇头:“小姑娘,早点回去休息。”
“马上就好。”我说。
十一点,我终于画完最后一笔。
不是电脑绘制的完美线条,不是尺规画出的标准图形。是铅笔的,手绘的,带着颤抖和呼吸的草图。
但它是活的。
我能感觉到——那些线条在呼吸,那些空间在流动,那些光在生长。
我拍了照片,想发给陈屿,又停住。
太晚了。明天吧。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震了。
是陈屿。
【画完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才回:【画完了。】
【发来看看。】
我发了照片。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心跳得很快,像等待宣判。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楠木林的处理可以再虚化一点。断层带那条走廊,宽度加三十公分。其他不错。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我盯着“其他不错”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保存截图,关掉手机,趴在桌上。
脸埋在臂弯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杭城,万家灯火。
而其中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哪怕只是一句“其他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