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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会议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半。
      人群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屿。他在整理文件,我在收拾投影仪。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粉尘在飞舞,像细小的光之精灵。
      “总监,”我小声说,“刚才……谢谢您。”
      “谢我什么?”他没抬头。
      “谢谢您让我讲。还有……谢谢您点头。”
      他终于抬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很疲惫,但也……很真实。
      “我点头是因为你讲得好。”他说,“不是因为我想鼓励你。”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如果你讲得不好,我不会点头。我会直接打断你。”
      我愣住。
      “所以,”他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在山里认真看了,认真听了,认真感受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下午两点,材料市场。带你去选云栖山庄的外墙材料。”
      “……好的。”
      “对了。”他顿了顿,“中午好好吃饭。下午要走很多路。”
      门开了又关。
      我独自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幕布上还没关掉的投影。是我最后那张总平面图,铅笔线条在白色幕布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有力量。
      原来被认可,是这样的感觉。
      像种子终于破土,像花终于开放。
      像光,终于找到了它要照亮的那个角落。
      ------
      下午两点,材料市场。
      三层楼的巨大空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材。石材区,木材区,金属区,玻璃区……每个区域都散发着不同的气味——石材的冷冽,木材的温暖,金属的锐利。
      陈屿对这里很熟,脚步不停,直接上到二楼陶土砖区。
      “云栖山庄的外墙,不能用反光材质。”他边走边说,“要能融入山体的、有质感的、会呼吸的材料。”
      我们在一家店前停下。墙上挂满了陶土砖样品,从深褐到浅黄,表面有细微的凹凸和色差,像山的皮肤。
      “这种。”陈屿拿起一块深灰色的砖,递给我,“摸摸看。”
      我接过来。砖体比想象中轻,表面是粗糙的颗粒感,像山岩风化后的样子。
      “陶土砖,手工窑烧,每块颜色都不一样。”老板走过来介绍,“用在山上,过个两三年,雨水一冲,青苔一长,就跟山里长出来的一样。”
      陈屿又拿起另一块砖,两块并排放在一起:“看出区别了吗?”
      我仔细看。深灰色的那块颜色更沉,颗粒更粗;旁边浅灰色的则细腻一些。
      “深灰的烧制温度高,吸水率低,适合用在背阴面。”陈屿把两块砖还回去,“浅灰的用在向阳面。不同朝向用不同属性的材料,这才是真正的因地制宜。”
      老板眼睛一亮:“行家啊!陈总监最近又接了什么好项目?”
      “山里的小活儿。”陈屿笑笑,转向我,“记一下:北墙用深灰A款,南墙用浅灰B款,西山墙考虑混铺,做出渐变效果。”
      我赶紧掏出笔记本记下。
      接下来三个小时,我们看了木材、金属、玻璃……陈屿对每种材料都如数家珍:这种竹子要三年生的,那种锈板要自然氧化六个月的,这面玻璃的透光率要控制在40%……
      我记了满满十页笔记,手腕酸疼。
      下午四点,我们终于看完所有备选材料。陈屿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休息十分钟。”
      店里人不多,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陈屿点了美式,我点了拿铁。咖啡端上来时,他忽然说:“你笔记记得很细。”
      我捏着杯子:“怕漏掉重点。”
      “重点不是记下来的那些。”他喝了口咖啡,“是材料本身的性格。比如刚才看到的锈板,它最大的优点不是好看,是会变——今天是一种颜色,明年又是一种颜色。它在时间里生长。”
      他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阴影。
      “好的建筑师要懂材料,就像将军要懂他的兵。知道哪种材料适合冲锋,哪种适合防守,哪种会在时间的长河里叛变,哪种会越老越忠诚。”
      我想了想:“所以您选陶土砖,是因为它忠诚?”
      “因为它诚实。”陈屿转着杯子,“烧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会伪装。时间久了,风吹雨淋,它反而更真实。”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成了爵士钢琴,慵懒的调子。
      “林宴,”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外婆家,是不是在德清?”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看你简历,籍贯写的是德清。”他语气平常,“德清那边很多老房子用夯土墙,你小时候见过吗?”
      “见过。”我回忆,“外婆家老屋就是夯土墙,冬暖夏凉。墙上还有裂缝,夏天会爬进壁虎。”
      “那就是最原始的材料运用。”陈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没有理论,没有计算,纯粹是经验积累下来的智慧。夯土墙会呼吸,会调节湿度,会随着时间沉淀出光泽——这些特性,比任何高科技涂料都珍贵。”
      他看着我:“你那份社区中心作业,中庭想用夯土墙,对吧?”
      我心脏重重一跳。
      那是被我删掉的方案。因为导师说“夯土墙太土,不适合城市社区”,我就改成了玻璃幕墙。
      “……您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陈屿靠回椅背,“光影设计那么用心,但围护材料选得很敷衍。像是……临时改的。”
      我低下头,咖啡的奶泡已经散了。
      “不必遗憾。”他说,“学生时代总要妥协。但现在你是职业建筑师,可以坚持一些东西——当然,要有策略地坚持。”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面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走吧。”陈屿起身,“还剩最后一个地方。”
      我以为还要去看材料,结果他开车带我去了西湖边。
      傍晚的西湖,游人渐少。我们在杨公堤下车,沿着湖边慢慢走。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远处的雷峰塔成了剪影。
      “不是去看材料吗?”我问。
      “已经在看了。”陈屿停下脚步,指着湖对岸的群山,“你看那些山,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季节,颜色都不一样。春天的青,夏天的绿,秋天的黄,冬天的灰——这是最顶级的立面材料,免费,而且每天都在变化。”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山峦起伏,在暮色中层层叠叠,由深到浅,像一幅水墨画。
      “云栖山庄的难点就在这里。”他声音低沉,“怎么让建筑也成为这画里的一笔,而不是破坏画面的墨点。”
      我们沿着湖边继续走。路过一片荷塘,残荷枯叶立在水中,有种颓败的美感。
      “冬天了,荷花都谢了。”我轻声说。
      “但你看水下的藕。”陈屿蹲下身,拨开水面,“还在生长,在积蓄力量。等明年春天,又会长出新叶。”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建筑设计也是。好的设计要能看到四季,看到时间——不止是建成的那一刻,还有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
      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我们走到长桥边,陈屿忽然说:“你外婆的老屋,后来拆了吗?”
      “拆了。”我说,“我高二那年,整个村子拆迁,盖了商品房。”
      “可惜。”
      “嗯。”我看着湖面,“但外婆说,房子会拆,地气不会散。只要还记得墙上的裂缝,记得壁虎爬过的痕迹,那房子就还在心里。”
      陈屿没说话。我们并肩站在桥边,看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过了很久,他说:“这就是我让你用铅笔的原因。”
      我转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模糊了,只有眼镜边缘反射着微弱的光。
      “铅笔画的线,是有记忆的。电脑画的线,删了就没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建筑也是。有些东西,看起来消失了,但只要有人记得,它就还在。”
      湖面上吹来晚风,带着水汽的凉意。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的电台放着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
      到公司楼下时,已经八点多。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宴。”陈屿叫住我。
      我回头。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块陶土砖的边角料——正是下午看的那种,一深一浅。
      “摆在桌上,提醒自己。”他目视前方,“建筑不是纸上谈兵,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会呼吸的东西。”
      我抱着纸袋,喉咙发紧:“……谢谢总监。”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下车,站在路边看他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出租屋,我把两块砖放在书桌上。
      台灯下,它们呈现出白天没注意到的细节——深灰的那块有细密的白色斑点,像雪;浅灰的那块有淡淡的红色纹路,像血丝。
      我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画它们。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画得很慢,努力捕捉每一道纹理,每一个颗粒。
      画着画着,忽然想起陈屿今天说的那些话。
      关于材料的性格。
      关于时间的生长。
      关于记忆的重量。
      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团浓重的黑。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而在这片星河之下,某条山路上,某个泉眼边,某个楠木林旁,一张草图正在等待变成真实的建筑。
      而我,那个三个月前还在为CAD操作发愁的新人,现在拥有了一个任务——让那张草图活过来。
      还有一支铅笔。
      以及,一个教会我用铅笔“阅读”世界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发来短信:
      砖看到了?
      我回复:正在画它们。
      他回得很快:画完发我看看。
      我拍下素描发过去。几分钟后,他回复:
      阴影处理可以再大胆一点。陶土砖不怕黑,怕假。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然后我回复:
      好的,总监。明天见。
      窗外,夜色深沉。而桌上的两块砖,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它们不会说话。
      但它们记得窑火的热度,记得工匠的手纹,记得从泥土到砖块的每一次呼吸。
      就像我记得今天。
      记得山间的风,记得湖面的光,记得那个人说——铅笔画的线,是有记忆的。
      而有些记忆,一旦开始,就再也不会消失。
      就像有些光,一旦照进来,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照亮前路。
      也照亮,那个正在笨拙成长的、握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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