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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一早晨八点五十,我站在地下车库B2区,帆布袋里装着铅笔、笔记本和一件薄外套。

      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潮湿的水泥味。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把每辆车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我数到第七根柱子时,听见引擎声。

      黑色SUV缓缓驶来,停在我面前。副驾车窗降下,陈屿戴着墨镜,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雪松香。中控台上放着一杯咖啡,杯身上印着星巴克的标志,杯盖边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车子驶出车库,冲进杭城九月的晨光里。

      “吃过早饭了?”陈屿问。

      “……吃过了。”其实只啃了片面包,但我不想显得太狼狈。

      他没再说话,专注开车。音乐是低沉的爵士钢琴,像雨滴落在玻璃上。我们穿过钱江新城,驶上之江路,城市的高楼渐渐退去,换成江岸的树和远山的轮廓。

      “云栖山庄的基地在富阳和桐庐交界。”陈屿忽然开口,“山路不太好走,晕车的话提前说。”

      “我不晕车。”

      他嗯了一声,伸手调高空调温度。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温暖干燥。

      一小时后,我们拐进盘山路。路很窄,仅容一车通过,右侧是峭壁,左侧是深谷。我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

      “怕高?”陈屿问。

      “……有点。”

      他轻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在爵士乐的间隙里捕捉到了。车速放慢了些。

      又开了二十分钟,路尽头出现一片开阔地。陈屿停车,熄火:“到了。”

      我推开车门,山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眼前是连绵的群山,晨雾像白色丝带缠绕在山腰。远处,几栋老旧的农舍散落在梯田里,炊烟袅袅升起,像铅笔画的淡灰色线条。

      这就是云栖山庄的基地。

      陈屿从后备箱拿出两顶安全帽,递给我一顶:“戴上。跟紧我,别乱走。”

      安全帽很沉,我调整了好几次束带才戴稳。陈屿已经往前走,步伐很快却很稳,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路很陡,陈屿却如履平地,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机拍照,或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努力不让距离拉太远。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他停下:“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基地报告里标注的F2断层带。裸露的岩层像被巨斧劈开,裂缝纵深。裂缝边缘,几棵树呈扇形倒伏,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下推了一把。

      “报告说是休眠断层。”我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抖。

      “地质报告是五年前做的。”陈屿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但这几棵树,倒伏时间不超过两年。”

      他掰开碎石,断面露出新鲜的色泽:“岩层有新断裂的痕迹。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我学他的样子蹲下,仔细看那些石头。忽然,我在碎石间看到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这是……瓷片?”

      陈屿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青瓷碎片。看来这里以前有窑址。”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断层带、古窑址、还有那片楠木林——这块地比报告里写的复杂得多。”

      我们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时,一片茂密的楠木林出现在眼前。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金币。

      陈屿在林边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一副手套?还有一个小铲子。

      “总监,您这是……”

      “取样。”他头也不抬,开始小心翼翼地挖开地面的腐殖土,“楠木对土壤要求很高,我想看看这里的土质。”

      他挖了大约十厘米深,取出一些土壤装进密封袋,又摘了几片不同位置的叶子。动作熟练得像专业的地质队员。

      “您还懂这个?”我忍不住问。

      “不懂就学。”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做山地建筑,地质、植被、水文、气候都得懂一点。不然设计出来的房子,第一场大雨就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忽然想起苏薇说的那句话——“陈总监要求严到变态”。

      原来不是变态,是专业到极致。

      我们在山顶的泉眼处休息。

      泉水从石缝里汩汩涌出,清澈见底。陈屿用手掬了一捧喝,示意我也试试。

      我蹲下身,学他的样子捧水。泉水冰凉甘甜,带着矿物质特有的涩味,像山的眼泪。

      “好喝吗?”他问。

      我点头:“像……山的味道。”

      他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看他笑,眼角有细纹漾开,整个人忽然柔和了许多,像阳光融化冰面。

      “这座山有名字。”他说着,在泉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叫‘望云岭’。当地人说,站在这里能看见最美的云海。”

      我也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我们来时的盘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山间。更远处,城市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您为什么选这块地?”我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这里交通不便,地质复杂,开发成本很高。”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摘掉安全帽,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前。山风吹过,发丝轻轻晃动。

      “因为这里难。”他说。

      我愣住。

      “容易的地方,谁都能建房子。”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难的地方,才能看出建筑师的价值——你怎么让建筑尊重山,而不是征服山;怎么让人住进来,却感觉不到建筑的存在;怎么在陡坡上造一个家,却让住的人如履平地。”

      山风吹过,楠木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耳语。

      “林宴,”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你觉得建筑是什么?”

      我想起面试时自己的回答,想起那份得了B+的作业,想起这些天画过的每一张图。

      然后我说:“建筑是……人和土地的对话。”

      陈屿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说错了,正要改口,他却点点头:

      “很好的答案。”

      他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正是我带来的那支2B。翻开空白页,开始快速勾画。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几分钟后,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纸上是一幅草图:几栋建筑依山而建,轮廓与山势融为一体。那条断层带被设计成了景观走廊,倒伏的树成了天然雕塑。楠木林完整保留,建筑从林间穿过,像从地里长出来。泉眼处做了个观景平台,平台上的人正眺望云海。

      “这是……”我呼吸急促。

      “云栖山庄的第一版草图。”陈屿把本子递给我,“基于这两天的勘查。你用铅笔描过原图,应该能看出区别。”

      我接过来,指尖拂过那些线条。

      是的,完全不同。原图虽然也尊重山势,但更多是“适应”。而这张草图,是“共生”——建筑成了山的一部分,山也成了建筑的一部分。

      “铅笔告诉我,这里应该转折。”陈屿指着断层带的位置,“因为土地本身就有裂痕,建筑不该假装它不存在,而该承认它,利用它。”

      他又指向楠木林:“铅笔告诉我,这里应该留白。因为树林比任何人工景观都美。”

      最后,他指向泉眼处的观景平台:“铅笔还告诉我,这里应该有个让人停留的地方。因为人走了这么远的路,需要一处风景作为奖赏。”

      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阳光从楠木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之前描图时,山墙收口虽然理解错了,”他说,“但那种虚化处理的想法,用在这里正合适——楠木林边缘的建筑界面,就该是模糊的、过渡的、温柔的。”

      我捏紧了素描本。

      “所以,”陈屿站起身,拍拍裤子的土,“周一的设计会议,你来讲这一部分。”

      我差点把本子扔出去:“我讲?”

      “图是你启发我画的,思路是你提出的。”他重新戴上安全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我一个刚转正的新人助理,要在设计会议上讲解总监的方案?

      “我……我不行的……”

      “我说你行。”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下山。回去把这张草图深化成概念图,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完整的汇报文件。”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记得用铅笔。电脑图等你讲完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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