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妞洪步紫》幽小可

9、试镜与转机

　　试镜间的门开开关关。
　　不断有人进去，不断有人出来，几乎没有超过十分钟的。
　　随着一张张出来的沮丧面孔，外面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空气里飘着廉价发胶、汗水的沉闷气味。队伍清一色年轻女孩，穿着各种“清纯”款式的衣服:碎花裙、白衬衫、牛仔背带裤。
　　洪步紫在队伍里，额角的汗滑下来，流进脖领。突然想起，昨晚孙大头的说法，要“纯里的倔”。
　　她试了几次调动“凌厉一击”，可每次那股劲儿上来，感觉脸就绷得像要跟人决斗，和“喝汽水的少女”半毛钱关系没有。
　　她又试“脆弱的假面”，眼眶是红了，可看起来像被谁欺负了要哭，更不对。
　　“37号！37号！”门口的助理喊。
　　洪步紫深吸一口气，走进试镜间。
　　房间里摆着张桌子，上面放着要拍的饮料，一种新出的橙子味汽水，玻璃瓶，标签鲜亮。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左边是个瘦子，右边是个中年女人。
　　按照十年经验，中间男人是导演，瘦子多半是制片，右边的不好说，编剧、表演指导都有可能。
　　躬身递上资料，不慌不忙地退回屋子中间，顺便又用余光扫了一眼。
　　“洪步紫是吧？”胖导演翻着资料，头也没抬，“给你三十秒，表现一下‘夏日里喝到第一口冰汽水的快乐’，要有当下年轻人的气质。开始。”
　　棚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望向她。
　　洪步紫脑筋一下子卡住，这，这跟李经理说的何止天壤之别。
　　可这会想什么都多余了，她一横心，管他呢，凭感觉吧，鬼知道当下青年都是谁，什么感觉。
　　她略微以比步行稍快的速度，走到桌前。拿起那瓶汽水，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
　　脑子里好死不死响起孙大头的话，“自以为自己很清纯，但骨子里谁也不谁不服”。
　　她扯出个笑，眼睛努力瞪大，想表现“纯”。然后她试图抿嘴，加入“倔”。可表情肌肉不听使唤，嘴角要笑不笑，眼睛要瞪不瞪，整张脸在“纯”和“倔”之间卡住。
　　她自己都感觉到不对劲。
　　“停。”胖导演打断，眉头已经皱起来。他低头在表格上划了道线，摆摆手，“下一个！”
　　“等一下。”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胖导演扭头看她：“林老师？”
　　被称作林老师的女人放下笔。她的目光落在洪步紫脸上，那眼神很直接。
　　“姑娘，”林老师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她个子不高，但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你刚才想表现倔，为什么是抿嘴？”
　　洪步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系统给的技能就是这样的啊。
　　“抿嘴是防御，是抗拒，是你别过来。”林老师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可你要演的，是一个在夏天里喝汽水的年轻女孩。她的不服输，不是对着具体的人。”
　　她手指虚点自己心口：“在这里，是一种情绪。然后在这里。”她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腰，“是撑住这股情绪的那股劲儿。你要演的不是表情，是——状态。”
　　洪步紫愣愣地看着她。这些话，和她之前听过的所有表演指导都不一样。不玄乎，不飘，像在教她怎么调整呼吸。
　　“你试试看，”林老师语气平稳，“现在，脑子里想一样东西。你最是你最喜欢，最宝贝，觉得谁也不能碰的东西。然后想象，它被人随手拿走了，对方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洪步紫下意识地跟着想。最喜欢、最宝贝的是什么？她想不起来具体的，可是有点感觉，似乎应该，得拿回来？！
　　她把汽水瓶放回原位，退到屋子中间，停了一下，又退了几步，几乎退到门口。
　　洪步紫闭上眼。不是酝酿，是暂时逃离那三道刺眼的注视。
　　脑子里，很多画面涌上来：副导演不耐烦挥手让她一边去的样子；这几天镜子里那个拙劣容妆、二十不二十、三十不三十的自己。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该是背景板？凭什么我只能捡别人不要的？凭什么我有了第二次机会，还是演得这么烂？
　　那股情绪猛地冲上来，不是“凌厉一击”那种摆出来的凶狠狠，而是一种更底层、更灼人的东西。不甘，委屈，还有一丝被这些话点燃的、细微的愤怒。
　　她睁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笑，没有抿嘴，放弃任何设计。她只是看着那瓶汽水，然后走过去，不是雀跃的，也不是赌气的，只是很平常地走过去，伸手，握住瓶子。手指收拢，握得很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眼神没有焦点，又好像穿透了眼前的导演和摄像机，看向了某个更远、更模糊的东西。
　　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专注，安静，但底下像埋着根刺，不小心就会扎人。
　　时间大概只过了几秒。
　　“好了。”林老师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洪步紫手一松，那股劲儿瞬间泄了。她有点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瓶子，又看看林老师。
　　胖导演摸着下巴，重新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对洪步紫说：“行，回去等通知吧。下一位！”
　　洪步紫鞠了个躬，放下汽水瓶，转身往外走。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有点重。
　　“姑娘。”
　　她走到门口时，林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洪步紫回头。
　　林老师走过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给她。上面只有名字“林悦”，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头衔。
　　“你有点本能的东西，”林老师看着她，目光依旧直接，“但全是毛病。野路子，自己瞎琢磨，越琢磨越歪。”
　　洪步紫喉咙发干。
　　“我在电影学院带周末进修班，周三、周五晚上。教点基础的，不保证什么，”林老师话说得很平淡，“想来，提前打电话。”
　　洪步紫接过名片，纸片边缘光滑冰凉。“谢谢林老师。学费……”
　　“一期八百，十二次课。”林悦报了个数，“不还价。觉得贵，就别来。”
　　八百。洪步紫捏紧了名片。
　　林悦不再看她，转身往回回座位。洪步紫也准备离开，刚走两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胖导演的声音，带着点抱怨：“林老师，您这又现场教学上了。我这还一堆人等着面呢。”
　　然后林悦的声音，平静无波：“你那个《奋斗》B组，不是还在头疼那几个有点戏份的同学角色吗？副导演跟我吐苦水，说找的人不是太油就是太木。刚才这姑娘，身上有股生瓜蛋子的劲儿。”
　　《奋斗》！
　　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洪步紫心里，激起一片涟漪。她脚步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得了吧，一个野路子，镜头在哪都找不着。”
　　“总比你们用那些学校里一脸我在演的强。要不要随你，我就是一说。”
　　门关上，声音渐渐听不清了。
　　洪步紫走出摄影棚，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手里那张名片被捏得有些发烫。
　　《奋斗》。妈呀！
　　她真的听到了。不是幻觉。
　　站在街边，她先给王总打了电话。
　　“王哥，试镜完了。估计成不了，但有个老师觉得我还行，让我去上她的表演班。”
　　“表演班？多少钱？”王总的第一反应永远直接。
　　“一期八百，十二次课。”
　　电话那头传来“嘶”的一声，是吸凉气的声音。“八百？阿紫，咱们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这班，非上不可？”
　　“林老师说，能治我表演上的毛病。我觉得，需要。”洪步紫顿了顿，“而且，我刚才在里面，好像听到他们说，《奋斗》剧组B组在招人，可能需要生面孔。”
　　“《奋斗》？”王总声音一提，“赵宝刚那个戏？你确定？”
　　“不确定，就是听了一耳朵。但我觉得，上了这个课，可能机会大点。没事，钱我自己想办法。”
　　王总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八百，你以为八十呢，还你想办法，你有啥办法！这钱，算公司给的培训费，以后算公司成本。阿紫，干了。”
　　王总很帅地先挂了电话，洪步紫又给孙大头发了条短信：“孙哥，试镜完了，估计没成，但有个电影学院的林老师让我去上她的班。还有，好像听到《奋斗》B组在招特约。”
　　短信刚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炸了。
　　孙大头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奋斗》？！赵宝刚的《奋斗》？！阿紫你确定吗？学校戏份！青春戏！太适合你了！进修班？比培训班高级，阿紫你必须去！钱不够我先给你！八百？八百就八百。”
　　洪步紫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孙大头连珠炮似的说完，才开口：“孙哥，课我会去上。《奋斗》的事，还不一定，只是听到一点风声。”
　　“有风声就是有机会！阿紫，这是大平台，比拍一百个广告都有用！你得抓住！”
　　好不容易安抚住亢奋的孙大头，洪步紫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她走到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下心里那股灼烧感。
　　她拿出那张朴素的名片，又看了一遍。
　　林悦。
　　这个名字，和《奋斗》两个字叠在一起，像在她眼前豁开了一条缝。
　　就在她准备把名片收起来时，视野下方，那熟悉的、冰冷的灰色字体，毫无预兆地浮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接近“分析报告”的形式：
　　【检测到宿主接触行业正规训练渠道：‘学院派’基础表演教学。】
　　【任务模块适配调整中……】
　　【新淬炼任务生成。方向：基础训练辅助。目标：辅助锚定者理解与掌握‘注意力集中’、‘肌肉控制’、‘情绪记忆基础调用’等学院派入门技能。】
　　【任务发布倒计时：71:59:59。】
　　洪步紫怔怔地看着这长段信息。
　　系统，因为一个表演班，要调整任务了？
　　它也在观察和适应吗？系统难道是一种外星生物？有点吓人。
　　洪步紫收起手机，把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塑料瓶被她捏得咯吱响。
　　林悦的表演班。
　　王总痛心的决绝，孙哥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