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妞洪步紫》幽小可

8、网吧说戏

　　就在洪吥紫恍惚之间，客栈那场戏接踵而来。
　　不再是飘逸的竹林，而是封闭的、弥漫着酒的客栈。
　　尽管被一群人围攻，她却眼神狠厉，招式刁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身上添了伤，血渗出来，温热粘腻。
　　可她感觉不到多少疼，只有一种燃烧般的灼热，从丹田烧遍四肢百骸。
　　“都给我滚开！”怒吼，剑光扫过，逼退几人。
　　洪吥紫的思维又在分裂：这里镜头应该给特写！表情要够狠！但伤是真疼，打星不好做！嘶嘶，好痛！
　　洪吥紫抓紧机会，拼命感受。
　　玉娇龙的反叛，她的桀骜，不是因为酷，是因为那是她活下去、喘口气的唯一方式！
　　洪吥紫试图抓住这种感觉，那种“凭什么要我听话”、“我偏不”的劲头。
　　想到自己三十岁的人生里，太多妥协，太多算了。可心底最深处，难道没有过一丝凭什么的咆哮吗？
　　有的，有的。
　　在被副导演随意呵斥时，在看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时，在三十岁生日那天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时，那深藏的不甘，此刻被玉娇龙这熊熊燃烧的反叛之火一撩，猛地窜了一下。
　　就这一下。
　　她忽然理解了当初看电影时候，玉娇龙眼神里，除了凶狠之外，那一点更深处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破坏欲，而是一种绝望的渴望。渴望被看见，被承认，被当作一个完整的、有力量的人，而不是谁的附属，不是符合某个模板的玉小姐。自己也不是小妞模板，或者谁谁谁的低版平替。
　　渴望自由，哪怕自由的尽头是毁灭。
　　“我乃是潇洒人间一剑仙！”她唱起那句戏词，声音在客栈里回荡，带着癫狂的笑意，眼底却冰冷。
　　这一刻，洪吥紫的眼神变了。少了点刻意表现的凶，多了点混杂着痛楚、骄傲和孤独的空洞的狠。
　　但这共鸣稍纵即逝。下一秒，剧情的推力让她继续陷入缠斗，洪吥紫的意识又浮起来，和玉娇龙分离，开始分析动作、走位、怎么摔得好看又不真疼。
　　哎呀，哎呀，杀人了，杀人了，不是血包，不是番茄酱，恶心，对面掉下一块肉，要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黑。
　　一切抽离，一切消失。
　　一切又突兀地出现。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
　　洪吥紫从录像厅的破沙发上弹起来，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嘴里没有血，却仿佛还残留着搏杀后的铁锈味。手臂、肩膀、尤其是虎口，传来清晰的酸痛感，好像真的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她喘着粗气，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光滑，没有老茧，也没有血污。可那股酸痛如此真实。
　　视野里，灰色文字静静浮现：
　　【淬炼任务完成。】
　　【体验角色：玉娇龙（《卧虎藏龙》）。片段：竹林追逐，客栈对决。】
　　【完成度：47.1%。】
　　【现实奖励生成……】
　　【技能：‘凌厉一击’（初级）解锁。】
　　洪吥紫盯着凌厉一击四个字，试着回想那一刻，玉娇龙唱戏时那个感觉。心里又升起一股气，本妞今日不同以往了，哼！
　　眼神似乎锋利了一瞬，但很快散去，只剩下一脸刻意和疲惫。
　　果然，是纸老虎。
　　她瘫回沙发，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奇特的霉斑，像一张扭曲的脸。
　　身体很累，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清醒。玉娇龙那种宁可玉碎的决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可是本妞做不到啊，做不到，无论戏里，还是戏外。
　　手机响了。她木然地摸出来，接通。
　　“喂？小洪吗？我，老张。” 是上次商场活动那个公司的张哥，声音带着熟悉的市侩和急切，“有个急活，找模特，拍个饮料广告。要长得纯点的，但眼睛里得有点东西，不能太木，最好带点不服输的劲儿。明天下午两点。酬劳大概八百，拍一天。有兴趣没？”
　　洪吥紫瞬间坐直了身体。“有。张哥，具体什么要求？什么饮料？”
　　“就那种年轻人喝的，带汽的。要求就刚说的，清纯，但眼神有劲。你条件差不多，来试试呗。不过说好，导演挺挑，成不成看你造化。”
　　“行，张哥，地址发我，我一定准时到。”
　　“哦，张哥，以后商场有活动，您言语，随叫随到！”三十岁的老灵魂去了作用，话筒那边发出你还算懂事的哈哈笑声。
　　挂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八百，多了？少了？她记忆有点模糊了，这时候的行情也忘记的差不多了。
　　“纯，但不服输。”她喃喃自语。“脆弱的假面”或许能演纯，“凌厉一击”或许能演不服输。
　　可根据要求，要的不是切换，是浑然一体。是眼睛里写着天真，嘴角却抿着倔强的那种微妙。
　　她关掉电视，对着黑漆漆反光的屏幕，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笑，要干净。眼神，要定，要有点力量。
　　试了几次，别扭极了。要么笑得太傻，要么眼神太凶，像要跟人打架。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地响起：
　　【检测到锚定者即将进行‘商业艺术表达’尝试。建议：整合已有数据碎片，进行低功耗预演。】
　　整合？
　　洪吥紫闭上眼。先是调动“脆弱的假面”带来的那种微红的眼眶，湿润的目光，想象自己看到某种美好事物时的触动。
　　然后，在那层水光之下，试着注入一点玉娇龙式的执拗，不是对着具体的人，而是对着命运，对着机会，对着那个“想要”的念头。
　　再睁开眼，看向屏幕。
　　里面的人，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些许湿润，可眼神深处，却像有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笑容很浅，嘴角弧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很假。
　　她叹了口气，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离开录像厅时，天已经擦黑。她给王总和孙大头分别发了短信，说了广告试镜的事。
　　王总很快回信：“好事。争取拿下。公司注册材后续的事情我回跟进，等你消息。”
　　孙哥直接电话就打过来了，非要见面和她说说戏。
　　要是十年之前，洪吥紫可能就拒了。可这会不由想起十年后那个晚上的孙哥，公司散了，还在打听她的合约去向，还在担心她的试戏。
　　十年，洪吥紫突然想起，孙哥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自己片酬低到令人发指，孙哥拿百分之十，是怎么坚持十年的。
　　心一软，明明知道说戏也不过是让孙哥过瘾，但洪吥紫还是一口答应了。
　　结果，两个人就在约在一个网吧见面，十二点以后，一个小时四元，通宵费十元。
　　他们在网吧外面顶着蚊子的叮咬，一边聊一边拍打身体。
　　十二点一到，火速逃进网吧。
　　洪吥紫抢着付了通宵费，还买了两瓶可乐。
　　“阿紫，明天这广告，关键不在纯，在不服输！”孙大头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眼睛在昏暗的屏幕光里发亮。
　　“你想，喝汽水的都是什么人？年轻人！年轻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觉得世界该是自己的，又还没拿到。你这眼神里，得有那点火！”
　　他边说边比划，手指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轨迹：“我给你找几个参考！《苏州河》里周迅，够纯吧？可她眼里有股劲，像随时能跳下河游走。《重庆森林》里王菲，晃晃悠悠的，但她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这就叫纯里的倔！”
　　洪吥紫听着，心里那点“孙哥又来了”的无奈，慢慢变成了别的。他说的对，虽然还是那套掉书袋的理论，但这一次，他精准地抓住了“纯”和“不服输”之间的那种界限和关系，这正是她对着屏幕练习时觉得别扭的地方。
　　“孙哥，你说得对，可我怎么演出来？”她问得真诚。
　　孙大头挠挠头，气势弱了点：“这个，得靠感觉。不过阿紫，我觉得你不能老靠自己琢磨。我报了个班，电影学院老师开的，教表演基础，不贵，几百块钱。”
　　孙哥猛灌了一大口可乐，“老师之前是上戏的老师，不是假把式。这课程我探究过，教你怎么解放天性，怎么建立人物的小传。我觉得你也可以听听，就当就当是给咱们星灿的未来投资了！”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反正这辈子就这了，但你不一样，阿紫。你有灵气，又肯拼，就是缺个领路的。咱不能总在野路子上打转。你要是钱不方便我先给你垫上，反正我五百也是借一千也是借。”
　　洪吥紫看着他脸上那点笨拙的热切，想起十年后他落魄的样子，喉咙有点堵。“孙哥，谢谢你。班，我考虑考虑。明天先过了试镜再说。”
　　“对，先过试镜！”孙大头又兴奋起来，“你就记住，你不是在演清纯，你是在演一个自以为自己很清纯、但骨子里谁也不服的姑娘！眼神，看人的时候，别躲，也别凶，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好像在心里说：‘你谁啊？我干嘛要听你的？’”
　　洪吥紫默默无语，孙哥又歪到哪里去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