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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陶瓷与裂痕 ...


  •   第三天清晨,苏雨被一种陌生的紧迫感唤醒。
      不是闹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清晰的、指向明确的需求——那个碎成三片的花瓶在等她。它躺在桌面的木盒里,沉默,但充满存在感。
      她轻手轻脚起身,林晓还在熟睡。晨光从露台斜照进来,恰好落在木盒上,瓷片边缘泛起一圈微光。苏雨小心地打开盒盖,三片瓷片并排躺着,像等待组装的零件。
      她想起方老师的话:“用手先拼,感受它们。”
      于是她坐下来,开始第三次徒手拼合。这一次比昨晚顺利,手指记住了那种触感——这片略厚,那片边缘有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第三片的断面比其他两片光滑些。当她将它们完美对合时,一个完整的器形在手中诞生。
      只是暂时的,她知道。一旦松手,又会分崩离析。
      但这一次,苏雨没有立刻松手。她闭上眼睛,感受瓷器在掌心的温度——冰凉,但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她想象如果它是一个人,这些裂痕会疼吗?那些断裂的瞬间,有没有发出过只有瓷器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楼下传来动静。苏雨走到露台边,看见陈屿又在院子里。今天他在修剪那棵樱花树,动作很轻,只剪掉几根枯枝。
      “早。”他抬头。
      “早。”苏雨犹豫了一下,“我……可以下来吗?”
      “茶已经泡好了。”
      ---
      公共区的长桌上果然摆着茶具。今天不是菊花陈皮,是简单的绿茶,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成小小的森林。
      “开始修复了吗?”陈屿问。
      “还在用手拼。”苏雨坐下,“总觉得应该再多感受几次,才敢用胶。”
      “正确的决定。”陈屿给她倒茶,“很多新手失败,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太急着‘完成’。修复需要的时间,比你以为的多一倍,才是刚刚好。”
      苏雨喝了一口茶:“你修复的第一件东西是什么?”
      陈屿沉默了几秒,起身从书架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白瓷杯,杯身上有一条金色的裂痕,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
      “这个杯子。”他说,“是在日本学艺时,老师让我修复的第一件器物。它属于京都一家百年茶室,在二战时被震碎,一直存放在仓库里。”
      苏雨凑近看。金线并不完美,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能看出修复者的生涩。
      “我花了三个月。”陈屿轻轻转动杯子,“先是清洗碎片——放了七十多年,断面已经氧化了。然后是拼合尝试,发现少了两片很小的碎片。老师说,那就用漆补上。”
      “补上的部分,和原来不一样吧?”
      “完全不一样。但金缮哲学里,这叫‘重生’。”陈屿把杯子举到光下,“你看,补漆的部分颜色略深,但我用金粉勾勒时,特意让线条在这里变化,像河流遇到石头改变了方向。老师说,这比原样修复更好,因为它记录了两次创伤——第一次破碎,第二次残缺。”
      苏雨看着那些金色的线条。在晨光里,它们真的像河流,流过瓷器的“大地”,遇到“山谷”就转弯,遇到“平原”就舒展。
      “修复完那天,老师用这个杯子给我泡了茶。”陈屿说,“我喝的时候手在抖,怕它又碎。老师说:‘如果它注定要碎,你修一百次也没用。如果它注定要被使用,就会承受住这一杯茶的温度。’”
      “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这个杯子去了很多地方。每次搬家都最先打包它。”陈屿把杯子放回盒子,“它提醒我两件事:第一,破碎可以重生;第二,重生的东西,往往比完整时更有力量——因为它知道自己碎过,所以更珍惜完整。”
      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瓷片的触感。
      “我该开始粘了。”她说。
      ---
      方老师的工作室九点开门。苏雨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学生。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修复一个青花盘,专注得眉头紧皱;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磨锔钉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方老师看见苏雨,指了指角落的工作台:“工具在那里,自己用。有问题再问我。”
      工作台收拾得很干净。陶瓷专用胶、小刷子、镊子、固定夹、砂纸,还有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苏雨把木盒里的三片瓷片拿出来,排列好,然后盯着那些工具,突然不敢动。
      胶怎么调?刷子蘸多少?先粘哪两片?
      她想起陈屿说的:“很多新手失败,是因为太急着完成。”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今天不粘。今天只做准备。
      她拿起砂纸,开始轻轻打磨瓷片的断面。方老师说过,断面如果太光滑,粘合强度会不够;如果有灰尘或氧化层,胶就吃不进去。打磨要轻,要匀,要顺着一个方向。
      砂纸摩擦瓷器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某种秘密的低语。苏雨发现自己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控制手的稳定。一下,两下,三下……她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世界缩小到这片瓷器和这张砂纸之间,时间变慢,呼吸变轻。
      第一片打磨完,她举起瓷片对着光检查。断面泛起一层均匀的、细腻的白色粉末,像初雪覆盖了山脊。
      “不错。”方老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很多人磨得太重,把边缘磨圆了,反而粘不牢。你这个力度刚好。”
      苏雨松了口气。
      “但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方老师问。
      苏雨摇头。
      “是等待。”方老师拿起一片打磨好的瓷片,“胶需要时间固化。粘第一片和第二片之间,要等至少两小时。两小时里你不能碰,不能摇桌子,最好连呼吸都轻一点。很多人就是在这两小时里失败的——他们忍不住去检查,去碰,结果前功尽弃。”
      苏雨想象那个场景:小心翼翼地粘好第一片,然后要面对两小时的空白。不能动,不能确认,只能相信胶正在工作,相信断裂处正在重新连接。
      这很像她现在的状态,她想。离开周明远后的每一天,都像是粘合后的等待期——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愈合,只能相信时间在起作用,只能克制住想要检查伤口的冲动。
      “今天先打磨吧。”方老师说,“明天再来粘。让手记住这个感觉。”
      于是苏雨打磨了整整一上午。三片瓷片,每一片的每一寸断面都被仔细打磨。结束时,她的手指被砂纸磨得发红,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完成了一件具体的事。
      “下午还来吗?”离开时,方老师问。
      “来。”苏雨说。
      “那明天早上,我教你调胶。”
      ---
      回民宿的路上,苏雨买了一束小雏菊。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只是看见花店门口摆着,觉得它们黄白相间的样子很温暖。
      院子里,陈屿正在给那棵樱花树松土。看见苏雨手里的花,他指了指屋檐下的一个空花瓶:“可以用那个。”
      花瓶是粗陶的,表面有自然的裂纹。苏雨把小雏菊插进去,摆在前台旁边的小桌上。
      “今天进展如何?”陈屿问。
      “只打磨了,还没粘。”苏雨看着自己的手,“但感觉很……踏实。”
      “那就好。”陈屿继续松土,“方老师有没有告诉你,修复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完美主义。”陈屿把土轻轻压实,“很多人总想修得看不出来,结果过度打磨,过度补漆,反而毁了器物原本的气质。好的修复,是让器物带着它的历史继续活,不是把它变成新的。”
      苏雨想起那个有金缮裂痕的杯子。如果老师当年执意要找到丢失的两片碎片,或者用技术手段让补漆部分和原釉色一模一样,那个杯子就不会有现在的样子——那种破碎与修复共同写就的故事。
      “你在想什么?”陈屿问。
      “我在想,”苏雨说,“人是不是也一样。如果总想抹掉过去的伤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会失去自己真实的样子。”
      陈屿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她:“这是我这几天听你说过的最清醒的一句话。”
      苏雨脸红了。她转身想上楼,陈屿叫住她:
      “晚上如果没事,可以来看我修复东西。今天要修一个客人送来的老茶壶,裂得很美。”
      “美?”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
      下午,苏雨又去了工作室。这次她没有动手,只是看。看那个修复青花盘的女孩如何用放大镜检查每一道裂纹;看那个中年男人如何将锔钉加热到恰到好处的温度;看方老师如何用一支极细的笔,在金缮裂痕上勾第二层金。
      “你为什么想学修复?”休息时,苏雨问那个女孩。
      女孩叫小雨,23岁,学艺术的。“因为失恋。”她坦然地说,“大四时男朋友劈腿,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个星期。后来老师带我来这里,说‘如果你不知道怎么修复自己,就先学修复东西’。”
      “有用吗?”
      “有。”小雨指着那个青花盘,“你看,它碎成了二十八片。我拼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想‘怎么可能拼得好’。但昨天,我粘上了最后一片。虽然裂痕还在,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修复痕迹,但它现在能盛水果了。”
      苏雨看着那个盘子。青花图案是传统的缠枝莲,金缮的线条顺着莲花茎叶的走向,像是原本设计的一部分。
      “最难的是什么?”苏雨问。
      “是接受它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小雨说,“刚来时,我总想修得完美无缺。但方老师说:‘你爱的就是它现在的样子——破碎过,但决定继续存在的样子。’”
      苏雨想起周明远。如果她早一点接受“他不可能变成我理想中的样子”,如果她早一点看清“他爱的不是我,是他需要的某个角色”,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七年的自欺欺人?
      但也许,人总要走到绝境,才能学会接受不完美。
      包括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那个相信谎言七年的自己,那个为了爱情放弃太多自我的自己,那个在发现真相时崩溃到无法呼吸的自己。
      那也是她的一部分。无法抹去,只能接纳。
      “你想试试修复别的东西吗?”小雨问,“方老师说,如果你准备好了,可以试试这个。”
      她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个更简单的器物:一个白瓷小碟,只碎成两半。
      “这个容易些。”小雨说,“只有一条裂缝,对新手很友好。”
      苏雨接过木盒。两片半圆形的瓷片,像被掰开的月亮。她用手尝试拼合,果然,只有一条笔直的裂缝。
      “要试试吗?”小雨问,“今天就可以开始。”
      苏雨看着那个小碟。它在光下白得纯粹,只有一条黑色的裂缝横贯中央,像一道无法忽视的伤痕。
      “好。”她说,“我试试。”
      ---
      调胶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
      方老师演示:陶瓷专用胶是双组分的,A胶和B胶要按照精确的比例混合,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影响固化效果。要用竹签慢慢搅拌,不能太快,否则会产生气泡。搅拌到完全均匀,呈半透明的蜂蜜状,才算成功。
      苏雨试了三次才调出合格的胶。
      “现在,”方老师说,“用刷子蘸一点,涂在一片瓷器的断面上。记住,薄薄一层就好,太厚反而粘不牢。”
      苏雨的手在抖。刷子尖蘸了胶,像蘸着一滴过于珍贵的蜂蜜。她屏住呼吸,轻轻涂在一片瓷片的断面上。胶水迅速铺开,覆盖了那些被她打磨过的细小孔隙。
      “另一片。”方老师说。
      苏雨涂好另一片。
      “现在,对合。要准,要稳,一次成功。一旦合上就不能再移动,否则胶会被挤出来,断面就会留下空隙。”
      苏雨做了个深呼吸。她拿起两片瓷片,小心地将断面对准,然后——合拢。
      轻微的“咔”声。两片瓷器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圆。
      “很好。”方老师说,“现在,用固定夹轻轻固定,放在这里。两小时后,我来教你清理溢出的胶。”
      苏雨把粘好的小碟放在工作台角落,用一个小小的固定夹轻轻夹住裂缝处。然后她坐在那里,看着它。
      就这么简单?一个破碎的器物,就这样被重新连接?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胶需要24小时才能完全固化,期间不能碰水,不能受力。即使固化后,这条裂缝也会永远存在,只是被胶填满了,被掩盖了。
      她突然很想碰碰它,想确认它真的粘牢了。但她想起方老师的警告——不能碰,只能等。
      等待。又是等待。
      她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力。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信息,都是周明远。
      第一条:“苏雨,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至少让我解释。”
      第二条:“我知道我错了,但七年感情,你真的能说放就放吗?”
      苏雨盯着那两行字。七天前,这样的信息会让她心软,会让她找理由为他开脱,会让她想“也许他有苦衷”。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正在固化的小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破碎,就算粘回去了,裂缝也永远存在。你可以继续用它,但它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可以盛热汤而不怕裂开的碟子了。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脆弱,更珍贵,需要更小心对待的东西。
      而有些人,不值得你把自己变成那样。
      她删除了信息,拉黑了号码。
      动作很轻,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合上了,像那个小碟的两片瓷片,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
      傍晚回到民宿时,苏雨发现前台的雏菊旁边多了一个小卡片。上面是陈屿的字迹:
      “晚上八点,公共区,修复课继续。可以带你的小碟来——如果它已经通过了第一关等待。”
      苏雨笑了。她把小碟从包里小心地拿出来。固定夹已经取下,裂缝处有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胶线,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它挺过了两小时的等待。虽然还没完全固化,虽然还不能用,但它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圆了。
      晚上八点,苏雨带着小碟下楼。
      公共区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工具和一盏特别亮的灯。陈屿正在看一个裂开的茶壶——紫砂材质,壶身上有一道曲折的裂纹,从壶嘴一直延伸到壶把,像一道闪电。
      “来了。”陈屿抬头,“你的小碟怎么样?”
      “粘好了,在固化。”苏雨把小碟放在桌上,“但这个裂缝……以后会很明显吧?”
      “会。”陈屿接过小碟,对着光看,“但你可以选择怎么对待它。可以就这样,留一条透明的疤痕。也可以用颜料调出接近釉色的胶,让疤痕不那么明显。还可以——”他顿了顿,“做金缮。”
      “这么小的碟子,做金缮?”
      “越是小的器物,金缮越显精致。”陈屿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各种金粉,“如果你愿意,等它完全固化后,我可以教你。”
      苏雨看着那些金粉。在灯光下,它们闪烁着不同层次的金色:有偏红的,有偏黄的,有像夕阳的,有像晨光的。
      “我想学。”她说。
      “好。”陈屿把注意力转回茶壶,“那今晚,先看看我怎么修这个。”
      茶壶的裂痕确实很美——不是笔直的,而是蜿蜒的,顺着紫砂的自然纹理走。陈屿解释说,这是因为紫砂有颗粒感,裂纹会沿着颗粒的边界延伸。
      修复过程漫长而精细。清洁裂缝,调专用紫砂胶,用极细的注射器将胶注入裂缝深处,用夹子固定,等待,清理溢胶,打磨……
      苏雨看着陈屿的手。那是一双适合修复的手——手指修长,稳定,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当他用放大镜检查裂缝深处的胶是否填满时,那种专注让她想起手术台上的医生。
      “你为什么会选择金缮,而不是其他修复方法?”苏雨问。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完成了一道裂缝的注胶,放下工具,才说:“因为金缮最诚实。它不掩盖,它说:‘看,我碎过,但我决定继续存在,而且要让我的裂痕发光。’”
      他拿起那个京都的杯子:“这个杯子,如果只是用透明胶粘回去,它就是一个被修过的杯子。但用了金缮,它就成了一个‘有故事的杯子’。去茶室的人会问:‘这金线好美,有什么故事吗?’然后它就有了第二次生命——不止是作为容器,更是作为见证者。”
      苏雨看着茶壶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如果它被金缮,金色的线条会像一道闪电,永远烙印在紫砂的深色背景上。
      “这个壶的主人知道你会用金缮吗?”
      “知道。”陈屿说,“他说:‘请务必让裂缝被看见。因为它记录了我父亲去世那天,我不小心失手摔了壶。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喝茶用的壶。’”
      苏雨的心被撞了一下。
      “所以你看,”陈屿轻声说,“修复从来不只是修复器物。是修复记忆,修复关系,修复人与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陈屿继续工作,苏雨静静看着。雨开始下,打在院子里的树叶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樱花树的新叶上。公共区里只有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屿完成了最后一道裂缝的清理。他放下工具,长长地舒了口气。
      “完成了?”
      “第一阶段的完成。”陈屿说,“现在要等胶固化,明天才能开始金缮的部分。金粉要等胶半干时上,早了会陷进去,晚了粘不牢。又是一次等待。”
      苏雨看着桌上的茶壶和小碟。一个在等待固化,一个在等待金缮。都在等待中,走向自己的重生。
      “我有时候想,”她忽然说,“如果人心也能这样修复,该多好。有明确的步骤,有专业的工具,有知道什么时候该等待的智慧。”
      陈屿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雨夜的反光。
      “人心也可以。”他说,“只是更慢,更不确定,更需要勇气。但原理是一样的——清洁伤口,耐心连接,等待愈合,然后决定,是隐藏疤痕,还是让它成为你故事的一部分。”
      雨下大了。远处传来长江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遥远的呼应。
      苏雨拿起自己的小碟。那道透明的裂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永远会在那里。
      但她忽然不觉得那是一件坏事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为这道裂缝涂上金粉。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这个小碟会继续存在,盛放水果,盛放糖果,盛放日常里那些小而确定的甜蜜。
      就像她,带着心里的裂缝,继续生活,继续爱,继续相信——即使相信的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明天,”她说,“我想开始粘那个花瓶。三片的那一个。”
      “准备好了?”
      “还没有。”苏雨诚实地说,“但可能永远不会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所以不如开始。”
      陈屿笑了。这是苏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明显,眼角有细纹展开,像瓷器上那些温柔的裂痕。
      “那就开始。”他说,“我在这里,方老师在那里,你的朋友在你身边。破碎不怕,怕的是不敢开始修复。”
      苏雨点点头。她看向窗外,雨中的樱花树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影子。
      樱花已经落尽了。但树上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雨里发亮。
      凋零不是结束。是树在腾出空间,给新的生命。
      修复也不是回到从前。是带着裂痕,走向新的完整。
      今晚,苏雨第一次相信:那个新的完整,也许会比旧的,更值得期待。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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