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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昙华林的不寄明信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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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雨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身体的记忆惊醒——七年里,她每天这个时间起床为周明远做早餐。他的胃不好,她学会了熬小米粥要三开三搅,煎蛋要单面熟,咖啡要磨到中度偏细。即使后来他常出差,这个生物钟也顽固地留下了。
她躺着不动,听陌生的声音:窗外鸟鸣,远处隐约的市声,楼下有人轻轻关门。然后想起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胸口熟悉的钝痛又回来了,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晓还在睡,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边,手腕上的细疤痕在晨光里泛白。苏雨记得那道疤的来历——大三那年,林晓为了做昆虫标本,被玻璃罩边缘划伤。当时她笑着说:“做标本的人,自己先成了带伤体。”
带伤体。这个词现在像为她量身定制的。
苏雨轻手轻脚起身,拉开露台的玻璃门。清晨的昙华林还没完全醒来,石板路上只有几个遛早的老人。院子里的樱花树果然能看到——不是樱园那种成片的绚烂,是孤零零的一株,开得有些寂寞,但每一朵都很用力。
她看见陈屿在院子里。
他正给那棵树浇水,动作很慢,让水细细地渗入土壤。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树根部的泥土,检查什么。苏雨这才注意到,树干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圈明显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勒过,现在用麻绳松松地保护着。
“它被小孩的自行车锁链勒过。”陈屿忽然抬头说。
苏雨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发现自己。
“去年的事,锁了一个夏天才发现。”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树不会说话,只能默默承受。等发现时,树皮已经嵌进伤口里了。”
“还能活吗?”
“能。但需要时间。”陈屿指了指那圈麻绳,“用这个保护着,等新树皮慢慢长出来覆盖伤口。可能要两三年。”
他说话时没有看苏雨,而是看着树,仿佛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这种态度让苏雨放松下来。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吗?”
“习惯了。以前做投行时,这个时间已经在开电话会议了。”陈屿拿起地上的水壶,“现在用来浇花,感觉时间走得更合理。”
投行。苏雨想起昨天那本《金缮:修复中的禅意》。这两个身份的跨度太大,她想象不出联系。
陈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要喝茶吗?我正要泡。”
苏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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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区比昨晚看起来更舒服。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大多是旧书,按颜色而不是类别排列。长桌上摆着几盆多肉,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各种茶样。
陈屿烧水、温杯、称茶,每个动作都精确得不慌不忙。水汽蒸腾起来,带着某种熟悉的香气。
“这是……”苏雨努力辨认。
“菊花,加了点陈皮。”陈屿把茶杯推过来,“清肝明目,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苏雨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她看着杯中舒展的花朵,忽然问:“你转行,是因为不喜欢投行吗?”
“是因为太喜欢了。”陈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喜欢到差点把命搭进去。28岁那年心肌炎,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醒来看见心电图上的曲线,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人生不是冲刺,是长跑。而我用冲刺的速度跑了太久。”他喝了口茶,“所以决定换一种速度生活。来武汉是因为长江——你看它,看起来流得慢,实际上一天能走几百公里。慢而持续,比快而断裂更有力量。”
苏雨沉默地喝茶。菊花和陈皮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你昨天那本书,”她终于说,“金缮……真的能修好破碎的东西吗?”
“能修好,但不能修回原样。”陈屿起身从书架上拿下那本书,翻到某一页。图片上是一个裂成几片的茶碗,裂缝处用金线勾勒,在深色釉面上像一道道闪电。
“金缮最美的地方在这里——”他指着图片,“它不隐藏破碎的事实,而是用金子把裂痕凸显出来。因为修复不是假装事情没发生过,是承认发生过,然后带着裂痕继续前进。”
苏雨看着那些金色的裂痕。在深色背景上,它们确实像闪电,或者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在光下会发亮的那种。
“需要很耐心吧?”她问。
“非常。”陈屿合上书,“生漆粘合后,每层要干燥七天。金粉要一遍遍筛,一遍遍擦。修复一件器物,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但修好之后——”他把书放回去,“它比任何完整的新器物都有故事,也更坚固。因为那些裂痕已经被金子填满,成了它结构的一部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晓揉着眼睛走出来:“你们聊这么早?”
“早起的树才有水喝。”陈屿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早餐七点半开始,在厨房自己取。”
他收拾茶具离开,留下苏雨和林晓在晨光中对坐。
“他有点意思。”林晓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先别管别人。今天有什么计划?”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豆皮?”
“那是下午的事。”林晓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午我们先做一件重要的事——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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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林的小店陆续开门了。林晓带苏雨去了一家叫“时光邮局”的店,门面很小,里面挂满了明信片和旧信件。柜台后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分拣邮票。
“这里可以写寄不出的信。”林晓低声说,“写完可以存着,可以烧掉,也可以留在店里。我三年前来过。”
苏雨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信封,有些已经存放了很多年。收件人五花八门:有写给去世亲人的,有写给前任的,有写给年轻时的自己的。有一封特别厚,信封上写着:“给2030年的武汉”。
“选几张吧。”林晓把空白明信片递给她。
苏雨挑了三张。一张是武汉长江大桥的黑白照片,一张是东湖樱花,还有一张是空白的,只有角落印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晓很快就动笔了,苏雨却拿着笔迟迟落不下去。写给谁?写什么?
她先拿起那张空白的明信片。笔尖悬了很久,终于写下第一行:
“致七年后的苏雨:”
然后停住了。七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她想象不出来。也许已经结婚了,也许还是一个人,也许……也许已经忘记了今天这种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
她继续写:
“希望那时你已经不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希望你能坦然地接受樱花开了又落,就像接受有些人来了又走。希望你再看到长江时,想起的不是某个人的承诺,而是自己曾经在这里,决定要好好活着。”
“如果那时你偶尔还会想起周明远,没关系,想起就想起。但请答应我,想起时不要恨,也不要遗憾。就当作想起一个很久以前教过你一课的老师——虽然那堂课,学费太贵了。”
“最后,如果七年后的你遇到了爱,请勇敢一点。不是勇敢去爱别人,是勇敢去相信,自己依然有能力爱人,也值得被爱。”
“——来自2018年春天,在武汉迷路的你”
写到这里,眼泪滴在明信片上,模糊了“迷路”两个字。苏雨没有擦,让泪水把字晕开,像一朵小小的墨花。
第二张明信片,她写给周明远。但只写了一句话:
“祝你幸福是真的,祝你们幸福是假的。但没关系,我已经决定先让自己幸福了。”
第三张,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给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姑娘:希望你永远不要经历我今天的痛苦。但如果不幸经历了,希望你也能遇见一个林晓,一间有樱花树的民宿,一个教你金缮的人。希望我们最终都能明白,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自己才是。”
写完时,林晓已经写好了四五张。她把其中一张递给苏雨:“给你看看。”
上面写着:
“给三年前在长春雪地里崩溃的林晓:谢谢你没有冻死在那里。谢谢你后来学会了做标本,学会了把死亡凝固成美。谢谢你今天能坐在这里,陪另一个人走过她的冬天。春天真的会来,你看,樱花不是开了吗?”
苏雨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仿佛看见一条河流,从三年前的长春流到今天的武汉,林晓是那个渡河的人,现在正伸出手,拉她上岸。
“要寄出去吗?”林晓问。
苏雨摇摇头:“不寄。但我想存着。”
她们把明信片交给柜台的老太太。老太太接过来,没有看内容,只是问:“存多久?”
“七年。”苏雨脱口而出。
老太太点点头,在一个本子上登记,然后递给苏雨一张取件卡:“2025年春天,凭这个来取。如果店不在了,我会寄给你留下的地址。”
苏雨接过卡片,上面手写着编号:20180321-07。2018年3月21日,第七位寄存者。
走出小店时,阳光正好。昙华林的石板路被照得发亮,两旁的小店传出音乐声、咖啡香、轻声细语。
“感觉怎么样?”林晓问。
“奇怪的感觉。”苏雨想了想,“好像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那里,腾出了一些空间。”
“那就是疗愈的开始。”林晓挽住她的胳膊,“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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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昙华林的小巷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栋老建筑前。门牌上写着:“拾光陶瓷工作室”。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的工作室。”林晓推开门。
里面比想象中大,是一个挑高的空间,靠墙摆满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陶瓷器物——完整的、残缺的、修复到一半的。空气里有灰尘、泥土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工作台后抬起头。她穿着围裙,手上沾着白色粉末,眼镜滑到鼻尖。
“方老师,”林晓打招呼,“我带朋友来看看。”
方老师打量了苏雨一眼,点点头:“随便看。但别碰工作台上的东西,胶没干。”
苏雨走近架子。最靠近门口的一层放着完整的瓷器:青花碗、白瓷瓶、彩绘盘。但越往里走,器物就越残缺——有缺口的茶杯、裂成两半的花瓶、碎成十几片的盘子。
最后一个架子上,摆着修复完成的作品。苏雨一眼就认出了金缮——那些金色的裂痕在深色釉面上闪闪发光。她凑近看一个修复过的茶碗,裂缝处的金线并不平滑,有细微的凹凸,像山脉的等高线。
“那是锔钉。”方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指着茶碗上几个小小的金属钉,“在瓷器上钻孔,用金属钉扣合。更古老的修复方法,比金缮还早。”
“疼吗?”苏雨忽然问。
方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是说,瓷器会疼吗?”
苏雨点头。
“会。”方老师认真地说,“所以修复者要很小心。每一钻都要准,每一钉都要稳。你听——”
她轻轻敲了敲那个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修复得好,它的声音会和完整时一样。如果修复得不好,声音就闷了,像一个人在叹息。”
苏雨伸出手,又缩回来。
“可以摸。”方老师说,“瓷器不怕摸,怕摔。”
苏雨轻轻触摸那些锔钉。金属已经氧化成暗金色,边缘光滑,嵌入瓷器的部分严丝合缝。她想象几百年前,有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摔碎的碗一片片捡起来,钻孔,打钉,让它重新能盛水,能喝茶。
“修复要学多久?”她问。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想学?”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也许能试试。”
“试试可以。”方老师从工作台上拿来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白瓷花瓶,从中间裂成三片,断面干净利落。
“这是我给学生用的练习器。很简单,只有三片。用特制的陶瓷胶粘合,两天就能完成。”她把木盒推给苏雨,“带回去试试。粘好了拿回来给我看,粘不好也没关系——反正它已经是碎的了,不会更糟。”
苏雨接过木盒,感觉手心发沉。
“需要什么工具?”
“这里都有。”方老师指了指工作台,“但第一次,我建议你用手。不用任何工具,就用手把碎片拼起来,感受它们的边缘怎么咬合。瓷器修复的第一步不是粘,是理解它为什么碎,碎成了什么样。”
林晓付了材料费。临走时,方老师又说了一句:“如果拼的时候想哭,就哭。很多学生都这样。眼泪不影响粘合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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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已经是下午。苏雨把木盒放在房间的小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现在拼吗?”林晓问。
“晚一点。”苏雨说,“我……需要心理准备。”
她们去吃了林晓说的那家豆皮店。老字号,排队的人很多。苏雨吃着热乎乎的豆皮,忽然想起周明远不爱吃这个,嫌油腻。所以七年来,她很少吃。现在才发现,原来豆皮这么香。
“好吃吗?”林晓问。
“好吃。”苏雨又咬了一大口,“以后要常吃。”
吃完饭,她们在江滩散步。黄昏的长江是金色的,渡轮来来往往,风筝在天上飘。苏雨看到一对老夫妇牵着手慢慢走,老头给老太太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你在想什么?”林晓问。
“我在想,”苏雨说,“也许有些爱情真的能到老。只是不是我的。”
“不一定。”林晓看着那对老夫妇,“但他们能到老,可能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幸运,而是因为他们特别会修——修修补补了一辈子。”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陈屿又在侍弄那些花草。他看见苏雨手里的木盒,挑了挑眉。
“方老师给你的?”
“嗯。”
“她总是用那个花瓶给新手。”陈屿说,“因为它碎得很规则,三片,像一个三片拼图。但很多人就是拼不好,因为太急着粘,没先读懂碎片。”
“你学过?”
“在她那里学过基础。”陈屿说,“后来去日本学了金缮。但方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她说的一句话我永远记得:‘修复不是让器物忘记它碎过,是让它带着破碎的记忆继续被使用。’”
苏雨点点头。她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她同一件事:如何与破碎共存。
回到房间,她终于打开了木盒。
三片瓷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果然如方老师所说,断面干净,像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瞬间切开。
她按照方老师说的,没有用胶,只是用手尝试拼合。
第一次,对不齐。
第二次,差一点。
第三次,当三片瓷片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花瓶形状时,苏雨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即使是最简单的破碎,也需要如此精确的对位。原来即使只有三片,少一片都不行。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手臂发酸。然后轻轻松开手,瓷片又散开了,变回三片孤立的碎片。
窗外传来风铃的声音。苏雨抬起头,看见露台外,最后一片樱花正在飘落。它在空中旋转了很久,最终落在栏杆上,停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瓷片,忽然明白了方老师为什么让她先用手拼。
因为手会记住那种触感——边缘如何契合,重量如何分布,力量该如何把握。因为修复不只是技术,是触觉、耐心和理解的结合。
因为有些事,必须亲手做过,才能真正明白。
苏雨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二次拼合。
这一次,她更慢,更专注。当三片瓷片再次完美拼合时,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那些接缝。粗糙的断面,微妙的弧度,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她想:如果人心也能这样一片片拼回去,该多好。
但也许,人心更像金缮——不可能毫无痕迹,但可以用时间、用理解、用新的经历,把裂痕变成金色的纹理,变成自己故事的一部分。
她松开手,瓷片再次散开。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沮丧。因为她知道,明天她会用胶把它们真正粘合起来。不是完美复原,而是带着接缝的、脆弱但完整的重生。
林晓洗完澡出来,看见苏雨坐在桌前的背影。
“怎么样?”
“还在练习。”苏雨没有回头,“但我觉得,我能修好它。”
林晓笑了:“那就好。记得方老师说的——想哭就哭。”
苏雨摇摇头:“现在不想哭了。”
她拿起那片落在露台上的樱花,夹进了明信片本子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形状依然完整。
樱花落了。但有人把它捡了起来,夹进书页,变成了记忆的标本。
就像破碎的花瓶会被修复,破碎的心也会。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愿意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片,然后相信——即使带着裂痕,也能重新盛放。
窗外,昙华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在某个房间里,一个破碎的花瓶正在等待被修复。一个破碎的人,正在学习如何修复。
而学习本身,已经是修复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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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