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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樱花与长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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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樱花开了第三轮时,苏雨的七年爱情死了。
诊断书不是突然下达的,而是一寸寸显露的——像东湖冰面下的裂痕,起初只是细微的纹路,直到某个清晨,你踩上去,听见整个世界的碎裂声。
苏雨是在周明远的平板电脑里发现的。那台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密码还是她的生日,只是云端同步了一个陌生相册。照片不多,七张,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一年前的购房合同,十个月前的装修图纸,六个月前的婚纱样片,三个月前的婚礼请柬设计稿,一个月前的喜糖盒样品。
最后一张,是两周前。
长沙某个楼盘样板间里,周明远搂着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两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雨从没见过的婚纱照。照片角落的日期戳,刺痛得像针——那是她父亲胃癌手术的第二天,她在医院走廊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加班。
苏雨数了数,七张照片,正好七年。
原来她的七年,可以用七张照片总结。
她没有哭,甚至异常平静。给公司发了辞职邮件,给房东转了违约金,把周明远送她的东西装进纸箱——大多数是便宜的玩偶和过季的饰品,原来这七年,他从未在她身上真正投资过未来。
纸箱放在小区垃圾桶旁,像一座小小的坟墓。苏雨拖着行李箱走到东湖边时,天刚亮。樱花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湖面上,被晨光染成金色。
她坐在长椅上,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周明远在武大樱园对她表白。他说:“苏雨,等樱花再开七次,我们就结婚。”
樱花真的开了七次。
只是新娘不是她。
窒息感是突然袭来的。不是情绪崩溃,是生理性的——空气突然进不了肺部,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眼前樱花变成模糊的色块。她抓住长椅扶手,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听见自己发出溺水般的抽气声。
有人跑过来,模糊的声音问:“需要帮忙吗?”
苏雨想说不用,却发不出声音。世界在旋转,樱花在坠落,七年光阴碎成漫天飞絮。
醒来时在医院,白炽灯刺眼。护士说她是过度换气引发的急性焦虑,建议心理科就诊。
“我没事,”苏雨听见自己说,“只是没吃早餐。”
她逃也似的离开医院,回到已经搬空的公寓——其实不算公寓,只是租住的单间,和周明远同居三年,他一直说买房后再结婚,所以她一直等。
窗帘拉上,黑暗涌进来。苏雨蜷缩在床垫上——床已经退租,这是她唯一留下的家具,因为不想带着有两人记忆的床去任何地方。
时间失去刻度。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周明远打来十三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短信是:“你在哪?我们谈谈。”
苏雨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像幽灵。
谈什么?谈他如何在长沙筹备婚礼?谈他如何一边说着爱她,一边为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
手机又亮,这次是陌生号码。苏雨挂断,又响。第三次时,她接通,听见一个三年没听却瞬间认出的声音:
“苏雨,是我,林晓。”
世界静止了三秒。
“你怎么……”苏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给我发的消息,”林晓说,“‘樱花开了,我的爱情死了’——我买了最近一班高铁,还有二十分钟到武汉站。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苏雨握着手机,屏幕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什么时候发的消息?不记得了。可能是意识模糊时,可能是呼吸困难的瞬间,手指自作主张向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
而唯一应答的,是三千公里外,一个同样曾被爱情击碎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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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不急促,也不犹豫,只是平稳的三声,像某种暗号。
苏雨从床垫上爬起来,腿软得几乎摔倒。她扶着墙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林晓站在走廊灯光下,穿着米色风衣,长发剪短到肩,手里拎着塑料袋,热气在塑料膜上凝成水珠。
门打开。两人对视。
林晓的眼睛先红了,但她笑了:“先让我进去,热干面要坨了。”
苏雨侧身,林晓走进来,环视空荡的房间,视线落在床垫上,什么都没说。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没有桌子了——拿出两碗热干面,两杯蛋酒,还有一袋豆浆。
“你大学时最爱吃校门口那家的,”林晓盘腿坐在地板上,“虽然现在可能没胃口,但总得试试。”
苏雨站着不动。
“坐下,”林晓拍拍身边的位置,“地板凉,但比床垫离地面近,踏实。”
苏雨慢慢坐下,腿仍然发软。林晓递给她筷子,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发出清脆的“啪”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吃。”林晓自己先吃了一大口,芝麻酱沾在嘴角。
苏雨看着面,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面条夹起来又滑落。试了三次,终于送进嘴里——味觉是麻木的,像在嚼蜡。
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吃,机械地,像完成任务。林晓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吃,偶尔喝一口蛋酒。
吃完最后一口,苏雨放下碗,突然说:“他要结婚了。”
“嗯。”
“在长沙,房子买了一年,婚纱照拍了一个月。”
“嗯。”
“我爸手术那天,他在试西装。”
林晓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人渣。”
两个字,简单,直接,像手术刀划开脓包。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痛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滴进空碗里。
“七年,”她哽咽,“我最好的七年。”
林晓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七年不会白费。它会变成你的厚度,你的韧性,你未来不再轻易被伤害的铠甲。”
“我恨他。”
“应该的。”林晓点头,“但别恨太久,恨太耗能量,你现在需要所有能量来重建。”
苏雨抬起泪眼:“怎么重建?”
林晓站起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午后阳光洪水般涌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先走出去,”她转身,背光的身影边缘有金色轮廓,“今天是樱花季最后一周,再不看,就要等明年了。”
“我不想去。”
“三年前,也有人这样拉着我走出房门。”林晓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长春零下二十度,我觉得自己会冻死在那个冬天。但有人告诉我,极寒之后,才能看清什么真正重要。”
她走回来,向苏雨伸出手:“现在,换我拉你。”
苏雨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有细微的纹路。三年前,林晓在长春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大概——李浩的背叛,冬天的逃离,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期。她们大学毕业后联系渐少,只在朋友圈偶尔点赞,像大多数成年后的友谊。
但在这个下午,在武汉一间空荡的出租屋里,这只伸过来的手,像溺水时的浮木。
苏雨握住了。
林晓的手温暖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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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沿着东湖绿道慢慢走。樱花确实到了尾声,风一吹,花瓣如雪飘落,落在苏雨的头发上、肩上。游人在拍照,情侣在拥吻,小孩在奔跑——世界依旧热闹,只有她的世界刚刚崩塌。
“你知道吗,”林晓说,“后来我其实感谢他那样决绝。”
苏雨侧头:“李浩?”
“嗯。如果拖拖拉拉,如果找借口,如果说什么‘我还爱你但不得不娶别人’,我可能现在还没走出来。”林晓摘下落在她肩上的花瓣,“彻底的毁灭比缓慢的凌迟仁慈。至少给你一个明确的起点,从废墟上重建的起点。”
“我不觉得仁慈。”苏雨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觉得残忍。”
“现在是这样。但三年后回头看,你会明白。”林晓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棵特别高大的樱花树,“看那棵树。”
苏雨抬头。满树繁花,但靠近细看,树干上有明显的疤痕——被雷击过,被修剪过,有虫蛀的痕迹。
“它可能死过很多次,”林晓说,“但每年春天,它依然开花。而且因为有那些伤痕,它的枝干更有力,能承受更多花朵。”
她们在樱园的长椅上坐下。苏雨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你这三年,怎么过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飘落的花瓣:“头半年是行尸走肉。然后去了一个地方,学了点东西,认识了新的人。最重要的是,学会了把爱情从人生的中心位置移开,放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重要,但不是全部。”
“什么地方?”
“以后告诉你。”林晓微笑,“现在先专注你自己。你打算怎么办?”
苏雨茫然:“不知道。工作辞了,房子退了,武汉……我不想待了。”
“那就不待。”林晓说,“但离开前,要完成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告别仪式。”林晓站起来,“对这座城市,对这段感情,对这七年的自己。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
“怎么做?”
林晓看向西边,长江的方向:“今晚去长江大桥。对江水喊出你想说的话,让长江带走它们。”
苏雨觉得幼稚,但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期待着这种幼稚。也许成年人的崩溃,需要的恰恰是孩子气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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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她们走回市区。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林晓进去买了两罐啤酒。结账时,店员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多给了一包纸巾。
苏雨忽然想起什么:“你住哪?”
“还没订酒店。”林晓拉开啤酒拉环,“不过我刚才在手机上看到昙华林有家民宿,评价不错,叫‘屿岸’。”
“我陪你去办入住。”
“我们,”林晓纠正,“你今晚也住那儿。你需要换一个环境,那个空房间不适合人类居住。”
苏雨想拒绝,但疲惫如潮水涌来。她点点头,接过林晓递来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回甘。
昙华林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光,“屿岸”的招牌很小,木质,刻在深灰色墙上。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前台没人,院子里传来窸窣声。她们走过去,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正小心翼翼地移植一株植物。他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工装裤,手上沾着泥土。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湖面。
“抱歉,”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听见风铃。要住宿?”
林晓点头:“我在平台订了两晚,姓林。”
男人——后来知道叫陈屿——查了记录,拿出钥匙:“二楼尽头那间,有露台,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樱花树。”他顿了顿,看向苏雨红肿的眼睛,“需要热茶的话,随时到公共区,那里24小时有热水。”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刻意回避她们的狼狈。这种恰好的距离感,让苏雨松了口气。
房间是简约的和式风格,榻榻米上铺着素色床单,露台外,一株晚樱在夜色中开出最后的花朵。
林晓打开行李箱,拿出洗漱包:“先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我们去长江大桥。”
热水冲刷身体时,苏雨终于哭出声。不是压抑的啜泣,是放声大哭,水声掩盖哭声,让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体面。七年光阴,无数个瞬间在眼前闪回:初识时周明远在图书馆帮她占座,第一次牵手时他手心的汗,她父亲生病时他陪夜的黑眼圈——那些瞬间是真的吗?还是她的一厢情愿?
也许爱情最残忍的部分,不是对方不爱你,而是你永远无法确定,那些美好时刻里,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真心。
洗完澡出来,眼睛更肿了。林晓已经泡好茶:“用热毛巾敷敷。”
“没用的。”
“有用的。”林晓坚持,“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让眼睛舒服点。身体舒适了,心才能有余力修复。”
她们敷着眼睛,坐在露台上。夜色渐深,院子里亮起暖黄的灯,陈屿在整理花架,动作缓慢而专注。
“他看起来不像一般的民宿老板。”苏雨轻声说。
“嗯,有种经历过什么的气质。”林晓喝口茶,“不过现在别关心别人,先关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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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她们出发去长江大桥。地铁上人不多,苏雨靠着车窗,看城市灯火流泻而过。武汉,这座她为了爱情留下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熟悉的街道、店铺、地标,都染上周明远的影子。也许离开是对的,去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重新开始”四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长江大桥上风很大,吹乱了头发。林晓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面向漆黑的江水。
“试试看,”她说,“把你想说的话喊出来。”
苏雨摇头:“太傻了。”
“没人认识你,明天我们就离开武汉了。”林晓率先对着江水大喊,“长春的李浩,谢谢你当年的不娶之恩!”
几个路人侧目,但很快又各自前行。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背负。
苏雨深吸一口气。江风灌满胸腔,带着水汽的凉意。她双手拢在嘴边,闭上眼睛:
“周明远——”
声音颤抖,被风吹散。
她深呼吸,再试:
“周明远!七年青春还给我!”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哭腔。心脏狂跳,但某种枷锁松动了。
“苏雨!”她继续喊,眼泪流下来,“你要好好活着!”
第三句,几乎是嘶吼。桥上的车流声、风声、江水声,吞没了她的声音,但胸腔里的块垒,仿佛被这声嘶吼震碎了。
林晓抱住她,两个女人在长江大桥上相拥。苏雨终于嚎啕大哭,像婴儿一样毫无顾忌。七年压抑的委屈、迁就、自我怀疑,全都化为泪水。
江水沉默东流,带走无数故事。今晚,又多了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苏雨哭够了,抽噎着擦眼泪。林晓递来纸巾:“舒服点了吗?”
苏雨点头,鼻音浓重:“舒服多了。”
“那就好。”林晓看着远方的灯火,“记住这种感觉——你可以破碎,可以崩溃,但之后要一片片把自己捡起来。捡起来的你,会比从前更坚固。”
回民宿的路上,苏雨忽然说:“我想学点什么。”
“学什么?”
“不知道。但想做点需要专注的事,让脑子没空胡思乱想。”
林晓想了想:“我有个朋友在武汉做陶瓷修复,如果你有兴趣,明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陶瓷修复?”
“嗯,把破碎的瓷器重新拼起来。”林晓看着她,“有点像我们现在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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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屿岸”,院子里灯还亮着。公共区的玻璃门透出暖光,陈屿坐在里面看书。见她们回来,他抬头点点头,没有多问。
苏雨经过时,瞥见他手里的书——《金缮:修复中的禅意》。
“晚安。”陈屿说。
“晚安。”苏雨回应。
上楼时,她感觉脚步轻了一些。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至少,她开始了面对问题的过程。
房间里,林晓已经铺好床铺:“今晚好好睡,明天带你去吃最正宗的豆皮。”
关灯后,月光从露台洒进来。苏雨盯着天花板的阴影,忽然说:“林晓,谢谢你。”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谢什么。大学时我失恋,你不也陪我在操场走了整整一夜?”
“那不一样,那次只是三个月。”
“痛苦不能用时间衡量。”林晓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三个月的真心,不比七年的敷衍廉价。”
苏雨眼眶又热了。她转身面对墙壁,让眼泪无声流淌。
窗外,最后几片樱花在夜风中飘落。明天,枝头将空空如也。
但樱花树知道,凋零不是终结。
是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开始。
而苏雨的春天,或许也要从这样彻底的凋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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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