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67、三十四个坛子 城隍庙

　　城隍庙的地下密室，入口在正殿的功德箱底下。
　　白荼荼蹲在功德箱旁边，用手敲了敲地面的青砖。空的。她抬头看了玄夜一眼，玄夜点头。荼荼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砖缝，往上一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荼荼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她揉着鼻子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殿下，你带灯了吗？”
　　玄夜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珠子不大，但光芒极亮，把整个洞口照得雪亮。荼荼探头往下看——下面是一道石阶，石阶很长，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我先下。”玄夜道。
　　荼荼拽住他的袖子。“等等，万一里面有机关呢？”
　　“本君是战神。”
　　“战神也怕暗箭。”荼荼从袖中摸出那盏引魂灯，点亮，“我走前面，这灯能照出魂魄的气息。有埋伏我能看见。”
　　玄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跟紧。”
　　荼荼点点头，举着灯，踩上第一级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灯照一照前面的路。灯下的石阶是青灰色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殿下，你小心，很滑。”
　　“嗯。”
　　荼荼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数到四十六时，脚下忽然踩空了。她整个人往下坠，还没来得及喊，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她的腰，把她拎了起来。
　　“看路。”玄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荼荼低头，看见脚下是一道断阶。断口整整齐齐，像被什么利器削过。“……这密室的设计者是不是跟踩台阶的有仇？”
　　玄夜没有接话。他松开手，从她身侧绕过去，走在了前面。荼荼跟在他身后，引魂灯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染成浅淡的暖色。她忽然觉得，走后面也挺好的，至少不用看路。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很厚，上面刻满了荼荼不认识的符文。她凑近细看，那些符文的走势和城隍庙地室那尊镇魂桩上的如出一辙。
　　“修罗道的封印。”玄夜抬手，一道金芒从掌心射出，落在石门中央。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打不开？”荼荼问。
　　“需要血。”
　　荼荼愣住。“血？谁的血？”
　　“施术者的血。赤炎的血。”
　　荼荼沉默了片刻。赤炎已经魂飞魄散了，上哪儿找他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桃枝胎记，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赤炎说他知道我是谁。那我的血管不管用？”
　　玄夜看着她。“不确定。”
　　“试试。”荼荼咬破指尖，把血涂在石门中央。
　　符文亮了。不是玄夜那种金色的光，是绯红色的，像桃花瓣的颜色。光芒从石门中央向四周蔓延，沿着符文的纹路一寸一寸地爬，像春天在枯枝上抽芽。荼荼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门开了。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颗夜明珠，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荼荼举着引魂灯走进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四方方，像一间被切掉顶的棺材。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四个陶坛。坛子是深褐色的，约莫一尺来高，坛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荼荼不认识的符文。
　　“这些是……”荼荼走近，伸手想碰，被玄夜按住。
　　“先检查封印。”
　　玄夜蹲下身，仔细查看坛口的黄纸。他看了很久，站起身。“封印完好。魂魄都在里面。”
　　荼荼松了口气。她蹲在石案前，一个一个地数那些坛子。三十四个，不多不少。她忽然想起赤炎说——他没有炼化它们，他把它们封在这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带走。
　　“殿下，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可能等了很久。”玄夜顿了顿，“等一个能打开石门的人。”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绯红色的血，和石门上的光一样的颜色。她忽然觉得，赤炎等的人不是阿瑶，是他。他用自己的命，换阿瑶七年等待的答案；用三十四个魂魄，换一个让荼荼发现真相的机会。
　　“殿下，这些坛子怎么带回去？”
　　玄夜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锦囊很小，只有巴掌大，袋口系着金色的丝线。他解开丝线，将袋口对准石案上的坛子。坛子开始缩小，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吸进了锦囊里。三十四个坛子，转瞬之间全没了。
　　荼荼瞪大了眼。“这是什么宝贝？”
　　“乾坤袋。天界军需之物。”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天界军需之物，能装下三十四个坛子。她忽然觉得天界的后勤比地府强太多了，地府运个卷宗还得靠鬼差肩扛手提。
　　“殿下，这东西能装多少？”
　　“视使用者修为而定。本君可装一座山。”
　　荼荼沉默了片刻。“那你能装一座山，为什么每次出门还让我背包袱？”
　　玄夜看了她一眼。“你的包袱里有桂花糖。”
　　荼荼无言以对。
　　两人走出密室，沿着甬道往回走。走到那截断阶前，荼荼忽然停下。
　　“殿下，你说赤炎为什么不把这些魂魄炼化？他明明可以用它们续命。”
　　玄夜看着她。“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
　　“谁？”
　　“阿瑶的母亲。”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举着引魂灯，照了照那截断阶。断口整齐，像被利器削过。她忽然想起赤炎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殿下的剑斩碎了他的魂魄，他用了三百年才拼回来。那三百年里，他躲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密室里，守着三十四个坛子，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殿下，”她轻声道，“他是不是很后悔？”
　　“也许。”
　　荼荼没有追问。她踩上石阶，一步一步，走回地面。
　　城隍庙的正殿里，阿瑶还蹲在功德箱旁边。她手里攥着那枚从香炉底下找到的玉佩，正对着光看。见荼荼从洞里爬出来，她眼睛一亮。
　　“白七姐姐！下面有什么？”
　　“坛子。”荼荼拍了拍身上的灰，“三十四个坛子。”
　　阿瑶愣住。“坛子里装着什么？”
　　“魂魄。”荼荼在她旁边蹲下，“阿瑶，你认识赤炎多久了？”
　　阿瑶想了想。“七年前第一次见他，在城隍庙。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我问他是不是我要等的人，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七年，每年八月十五，赤炎都会来城隍庙。他来看阿瑶，看她长大了没有，看她过得好不好。可他不敢认，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阿瑶，你恨他吗？”
　　阿瑶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我不知道。”她顿了顿，“他骗了我七年，可他等了我三百年。”
　　荼荼沉默了片刻。“那你还等他吗？”
　　阿瑶摇头。“不等了。他说他不会回来了。”
　　荼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就不等了。”
　　阿瑶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像随时会散，可她笑了。
　　三人走出城隍庙。阿瑶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枚玉佩，边走边低头看。荼荼走在她身侧，玄夜走在后面。暮色从身后涌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七姐姐，”阿瑶忽然回头，“你们要走了吗？”
　　荼荼看了玄夜一眼。“……可能。”
　　阿瑶点点头。“那我不送你们了。我怕我会哭。”
　　荼荼笑了笑。“好。”
　　阿瑶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辫子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像两条欢快的小蛇。荼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她一个人能行吗？”
　　“她等了七年。”玄夜道，“一个人。”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一个人等了七年，不知道等谁，不知道为什么等。可她等到了。虽然只有一面，虽然只有几句话，可她等到了。
　　“殿下，”荼荼轻声道，“我们回地府吧。”
　　玄夜看着她。“好。”
　　两人并肩走出城隍庙的巷子。暮色从身后涌来，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碧玉簪在荼荼鬓边轻轻晃动，腕间的红线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