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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功德箱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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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抱着那只乾坤袋回到地府的时候,牛头正在奈何桥头跟孟婆吵架。
“婆婆,您这汤今日太咸了!”牛头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溅出来半碗,“我这血压本来就高,再喝您这汤,回头得去找大夫开降压药。”
孟婆把长勺往锅里一插,双手叉腰:“地府有大夫吗?你找谁开药?找阎王爷开?他会开方子还是开追悼会?”
荼荼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回地府真好。天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地府好,地府有人吵架,有汤喝,有蘑菇浇。
“牛大哥,”荼荼走过去,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临安城带回的桂花糕,“给你带的。”
牛头眼睛一亮,接过糕塞进嘴里,含混道:“还是小荼荼贴心。”
马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荼荼身后幽幽道:“我的呢?”
荼荼又从袋里摸出一块。马面接过,端详了片刻。“这是临安城李记的?我吃过,他家桂花糕比天界的软。”他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荼荼把乾坤袋系回腰间,走到孟婆面前。“婆婆,我回来了。”
孟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那撮被风吹乱的碎发。“瘦了。”婆婆道。
“没有,我吃了好多天界的点心。”
“天界的点心不养人。”
荼荼笑了笑,把从人间带回的一包烤红薯干塞进孟婆手里。“婆婆,这个是临安城特产,甜的很,您尝尝。”孟婆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硬了。”
荼荼把红薯干又往她手里塞了塞。“您泡汤里吃。”
第七殿正堂,陆之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荼荼在天界编了半个月的幽冥异动记录。荼荼站在案前,把乾坤袋里的三十四个坛子一个一个往外掏。
“判官大人,这些是三百年来失踪的魂魄。赤炎没炼化它们,封在城隍庙地下密室里。”
陆之道看着那些坛子,看了很久。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个坛口的黄纸。“封印完好。”他声音有点哑,“辛苦你了。”
荼荼摇头。“不辛苦。就是那个密室的台阶有点多,四十六级,还断了一级,我差点摔了。”
陆之道抬起头。“断了一级?”
“嗯,齐刷刷的,像被刀削的。”
陆之道沉默了片刻。“那是陆言之的剑。”他顿了顿,“他当年追查到此,与赤炎交手,斩断了石阶。赤炎逃入密室,启动封印,陆言之进不去,便在门外留了那张纸条。”
荼荼想起那张纸条——“兄长,小弟去去就回。”他去了,没有回来。不是因为他回不来,是因为他不肯回来。他知道密室里有三十四个魂魄,他要在外面守着,等一个能打开封印的人。
“判官大人,”荼荼轻声道,“陆言之大人他……还在石室外面吗?”
陆之道摇头。“本官去找过。石室外的甬道空空荡荡,只有地上残留着一小摊血迹。他走了。”他顿了顿,“也许投胎去了,也许魂飞魄散了。”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知道也许更好。
从第七殿出来,荼荼回到寒幽小筑。院角那盆笑笑菇蔫了,伞盖耷拉着,像一朵放弃了菇生的咸菜干。她蹲在花盆前,戳了戳蘑菇的伞盖。
“我回来了。”
笑笑菇没有反应。
“我给你带了临安城的红薯干。”
蘑菇依旧没有反应。
荼荼从袖中摸出一块红薯干,放在蘑菇的伞盖上。“你尝尝,甜的。”
笑笑菇的伞盖慢慢支棱起来,把红薯干卷进叶子里,缩回去。荼荼蹲在旁边,看着蘑菇慢慢消化那块红薯干,觉得它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窗台上,那截桃枝还在老位置。三粒嫩芽变成了四粒,第四粒很小,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翠生生的,像一盏刚刚点亮的灯。荼荼凑近看了看,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最小的嫩芽。
“你也想我了?”她问。
桃枝晃了晃。荼荼笑了笑,把从人间带回的那包桂花糖放在桃枝旁边。
夜深。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隔壁主屋的灯亮着,玄夜在翻卷宗。她听着那沙沙的翻书声,忽然觉得很安心。
“殿下,”她小声说,“你说赤炎把那些魂魄封在密室里,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带走它们。”
隔壁沉默了片刻。“也许。”
“那他是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他可能不知道是你。但他知道,会有人来。”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会有人来。她忽然想起孟婆婆那句话——“等人的人,其实是希望被等的那个人知道,有个人在这里,从没离开过。”赤炎等的人不是阿瑶,是他自己。他等一个能替他赎罪的人。
“殿下,”荼荼翻了个身,“你说那些魂魄能投胎吗?”
“能。魂魄完整,执念已消,便可入轮回。”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他们投胎的时候,还会记得这一世的事吗?”
“不记得。饮过孟婆汤,前尘尽忘。”
荼荼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林大娘,等了儿子三十一年,最后魂魄被赤炎钓走,封在坛子里三百年。她儿子呢?她儿子还在吗?
“殿下,林大娘的儿子找到了吗?”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让陆判官查过。他的魂魄困在关外战场遗址,三百年未能离开。”
荼荼猛地坐起来。“困在战场?为什么?”
“战死沙场者,怨气太重,若无亲人引魂,便会困在原地。”
荼荼想起林大娘那本折了三十一年角的旧年历。她等儿子回来,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还在等。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也在等。等她去接他。
“殿下,我们能去接他吗?”
“能。明日启程。”
荼荼躺回去,把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