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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黑袍人   八月十 ...

  •   八月十六,月圆之夜的后一日。
      城隍庙的香客比昨日少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老妇在蒲团上磕头,念叨着保佑儿孙平安。白荼荼蹲在偏殿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边剥皮边往门口张望。
      “他今天还会来吗?”阿瑶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托着腮,辫子垂在肩侧,像两条乖乖趴着的小蛇。
      “会。”荼荼把剥好的红薯递给她,“吃。”
      阿瑶接过,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白七姐姐,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会来?”
      “直觉。”荼荼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薯,自己剥。她今早出门前特地绕道去早市买的,两文一个,比昨天贵了一文。她跟摊主理论了半盏茶,对方说“十五的月饼十六贵,红薯也跟着涨”,她居然无法反驳。
      玄夜站在偏殿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院子。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是荼荼昨日在布庄帮他挑的料子,成衣铺连夜赶出来的。荼荼说“你穿玄色太像来收账的,换浅色亲和力强”,他没反驳,也没说“好”,只是今早就穿上了。荼荼多看了两眼,觉得殿下穿月白色确实没那么凶了,像从庙里供着的壁画上走下来的——虽然还是不太像会逛庙会的人。
      “殿下,”荼荼啃着红薯含混道,“你觉得他今天会从哪个方向来?”
      玄夜的目光扫过院子。“东边。昨日他从东边离开,今日若来,必从原路返回。”
      “为什么?”
      “习惯。长期潜伏者,路线固定。”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蹲在角落里,啃完红薯,把皮扔进竹篓。阿瑶也吃完了,把皮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朵剥了皮的花。
      “阿瑶,你每次等他的时候,都做些什么?”荼荼问。
      阿瑶想了想。“数地砖。偏殿的地砖我数过三百多遍,一共四百七十二块。”
      荼荼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香客踩得油光水滑的青砖。她没数,但她相信阿瑶不会数错。
      戌时三刻,东边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香客的——香客不会在墙外走路。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猫。玄夜直起身,荼荼的胎记开始发烫。
      黑袍人从东边的月亮门走进来。
      他还是那身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进院子,没有去正殿,也没有去偏殿,只是站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尊黑色的石碑。
      阿瑶的身体绷紧了。荼荼按住她的手。“别动。”
      黑袍人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朝着偏殿的方向看过来。荼荼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边的阿瑶。
      “阿瑶,”荼荼压低声音,“他在看你。”
      阿瑶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知道。”
      黑袍人抬起手,朝她们招了招。不是挑衅,是邀请。阿瑶猛地站起来,荼荼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等等,可能是陷阱——”
      “我等了七年。”阿瑶看着她,眼眶泛红,“七年。”
      荼荼松开手。阿瑶走出偏殿,一步一步,走向那棵老槐树。黑袍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枯木。阿瑶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你是谁?”她问。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荼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院子里的老妇都磕完头走了。他缓缓抬起手,摘下兜帽。
      荼荼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忘川河面那盏引魂灯。他看着阿瑶,看了很久。
      “阿瑶。”他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阿瑶愣在原地。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苍老的、疲惫的脸,看了很久。“你认识我?”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瑶垂在肩侧的辫子。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小时候,喜欢扎两个揪揪。”他道,“你娘说像年画上的娃娃。”
      阿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收回手。“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荼荼站在偏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头看玄夜——殿下神色如常,可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殿下,”荼荼小声说,“他好像不是坏人。”
      “他钓过魂魄。”玄夜道,“三百年前,十七个。三百年后,又十七个。”
      荼荼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那个黑袍人——他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他钓魂魄,是为了续命?为了谁续命?
      “阿瑶,”黑袍人忽然开口,“你娘留给你的那枚玉佩,还在吗?”
      阿瑶愣住。“什么玉佩?”
      黑袍人的眼神黯了一瞬。“她不记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瑶攥紧了袖口。“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要等人,每年八月十五来城隍庙等。我不知道等谁,不知道为什么等。”她顿了顿,“是你吗?我等的是你吗?”
      黑袍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是。”
      阿瑶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我来不了。”黑袍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我被困住了,困了三百年。”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三百年。又是三百年。她忽然想起陆言之——被困在石室里三百年,瘦到脱相,蜷缩在床角。这个黑袍人,是不是也被困了?
      “谁困的你?”阿瑶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偏殿门口的玄夜。“殿下。”他道,“久违了。”
      玄夜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赤炎。”
      荼荼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赤炎——魔族左护法,三百年前被殿下斩于剑下,前几日出现在她窗外的暗红身影。他没死,他在这里,他是黑袍人,他是阿瑶等的人。
      “你没死。”玄夜道。
      赤炎苦笑。“死了一半。”
      他解开斗篷。荼荼看见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狰狞的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伤疤没有愈合,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蠕动。
      “殿下的剑,斩碎了我的魂魄。”赤炎道,“我用了三百年,才把碎片拼回来。可拼不齐了,缺了一块。”
      阿瑶看着那道伤疤,嘴唇在发抖。“你……你疼吗?”
      赤炎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不疼了。”
      荼荼站在玄夜身侧,看着这对隔着三百年才重逢的陌生人。一个等了七年,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一个困了三百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忽然想起孟婆婆那句话——“等人的人,其实是希望被等的那个人知道,有个人在这里,从没离开过。”
      “赤炎,”玄夜开口,“那些失踪的魂魄,是你钓的?”
      赤炎沉默了片刻。“是。”
      “为什么?”
      赤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为了活着。活着回来见她。”
      阿瑶捂住了嘴。荼荼攥紧了袖口。她想起玄夜说过——禁术钓魂,每钓一个魂魄,施术者减寿三年。三十四个魂魄,一百零二年。他本来就要死了,用命换命,才撑到今天。
      “赤炎,”荼荼忍不住开口,“你钓了那么多魂魄,就为了见阿瑶一面?”
      赤炎看着她。“你是地府那个鬼差。”
      荼荼愣住。“你认识我?”
      赤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荼荼腕间那枚桃枝胎记,看了很久。“你和她真像。”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从钟衡、孟婆、陆之道、月老、太昊、陆言之口中。她是谁?她到底像谁?
      “像谁?”她问。
      赤炎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阿瑶。“阿瑶,你娘留给你的那枚玉佩,在城隍庙正殿的香炉底下。我藏了三百年,你去找。”
      阿瑶愣住。“你……你不跟我一起去?”
      赤炎摇头。“我走不了了。禁术反噬,我的魂魄已经开始散了。”
      荼荼低头,看见赤炎的脚——他的脚是透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开始吞噬。阿瑶也看见了,她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不要走——你才刚回来——”
      赤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娘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这三百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再见你一面……”他笑了笑,“老天爷待我不薄。”
      阿瑶哭得说不出话。荼荼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转头看玄夜——殿下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赤炎,”玄夜道,“那些失踪的魂魄,还在吗?”
      赤炎点头。“在。我没有炼化它们。我把它们封在城隍庙地下的密室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带走。”
      玄夜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赤炎低头,看着阿瑶哭花的脸。“因为阿瑶的娘说过,做错了事,要还。”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阿瑶的肩膀。“阿瑶,你让他走吧。他已经撑了很久了。”
      阿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赤炎。“你还会回来吗?”
      赤炎看着她,看了很久。“不会了。”
      阿瑶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赤炎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被风吹散的沙。
      “阿瑶,”他最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你娘说,你的名字是她取的。瑶,是美玉的意思。你是她的美玉。”
      阿瑶跪在地上,抱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色斗篷,哭得浑身发抖。荼荼蹲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玄夜站在三步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夜深。庙里的老妇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三个。阿瑶哭累了,靠在荼荼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白七姐姐,”她声音哑哑的,“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荼荼想了想。“他会在别的地方看着你。”
      阿瑶沉默了很久。“那他能不能看见我笑?”
      “能。”
      阿瑶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荼荼也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三人走出城隍庙。阿瑶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枚从香炉底下找到的玉佩——白玉,刻着一朵桃花,和她腕间的胎记一模一样。她边走边低头看,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哭花的妆染成浅淡的银白色。
      “白七姐姐,”她忽然回头,“谢谢你陪我等。”
      荼荼笑了笑。“不客气。”
      阿瑶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模样,和第一天在巷口问路时一模一样——甜,甜得像裹了糖浆的彼岸花籽。可这一次,荼荼知道,这层甜底下,是释然。
      回客栈的路上,荼荼走得很慢。玄夜走在她身侧,两人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
      “殿下,”荼荼忽然开口,“你说赤炎为什么要钓那些魂魄?他明明可以把它们炼化续命,可他没炼。他封起来了。”
      玄夜沉默了片刻。“他在等一个能带走它们的人。”
      “谁?”
      玄夜看着她。“你。”
      荼荼愣住。“我?”
      “你体内的轮回镜碎片,可以容纳魂魄。”玄夜顿了顿,“赤炎知道你是谁。”
      荼荼低头,看着腕间那枚安安静静的桃枝胎记。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没有问。她知道殿下不会回答,至少现在不会。
      “殿下,”她抬起头,“明天我们去城隍庙地下密室,把那些魂魄带回地府。”
      玄夜看着她。“好。”
      荼荼把碧玉簪扶正,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两人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上。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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