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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月圆之夜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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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酉时。临安城东的城隍庙前人山人海。
白荼荼站在庙门口,被挤得脚不沾地。她原以为“庙会”就是上上香、磕磕头,没想到还有杂耍、说书、卖糖葫芦的、套圈的、猜灯谜的,比地府的百鬼夜宴热闹一百倍。唯一不同的是,百鬼夜宴有孟婆汤,这里只有三文一碗的酸梅汤。
“殿下,”荼荼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玄夜的身影,“你还在吗?”
“在。”声音从头顶传来。玄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肩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荼荼仰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
“你看见阿瑶了吗?”
“没有。她还没到。”
荼荼把碧玉簪扶正,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符攥在手心。玉符是温的,她的心也是定的。两人在庙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从缝隙里挤出来,辫子散了半根,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
“白七姐姐!”阿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来晚了,路上遇见一个卖面具的摊子,看入迷了。”
荼荼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张面具——白面红唇,额心点着一朵梅花,是城隍庙会常见的傩舞面具。“你买这个做什么?”
“好玩。”阿瑶把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白七姐姐,你看我像不像鬼?”
荼荼沉默了片刻。“像。”
阿瑶咯咯笑着把面具摘下来,挂在腰间。三人走进庙门。正殿里香烟缭绕,香客们排队磕头,虔诚得荼荼都不好意思插队。她拉着阿瑶绕到偏殿,在角落里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黑袍人什么时候来?”荼荼压低声音。
阿瑶摇头。“不知道。去年是戌时,前年是亥时,每年都不固定。”
荼荼看了玄夜一眼。殿下微微点头——等。
戌时一刻。偏殿的香客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荼荼靠着柱子,腿站得发酸,正准备换个姿势,玄夜忽然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
偏殿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门边,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木。荼荼的胎记开始发烫——不是灼烧,是预警。
阿瑶也看见他了。她的身体绷紧了,攥着面具的手指节泛白。“是他。”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荼荼按住她的手臂。“别动,先观察。”
黑袍人没有进殿。他只是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人。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转身,往偏殿后面的小巷走去。
“追。”玄夜低声道。
三人跟上。小巷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月光。黑袍人走得很快,步幅大,频率稳,不像在逃,更像在引路。荼荼跟在玄夜身后,阿瑶跟在她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巷子尽头是一个岔路口。黑袍人拐进了左边那条,荼荼正要跟上去,玄夜忽然停下。
“怎么了?”荼荼压低声音。
“右边也有人。”
荼荼探头。右边那条巷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身形高大,腰间悬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荼荼认出了那柄剑——左将军,赤焰。
“殿下,”赤焰开口,声音低沉,“天界急报。”
玄夜没有回头。“说。”
“魔族左护法赤炎,昨夜现身东天门外围。天帝陛下请殿下即刻归天。”
荼荼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赤炎。那个三百年前被殿下斩于剑下、前几日夜半出现在她窗外的暗红身影。他没死,他又回来了。
“本君明日归天。”玄夜道。
“殿下——”
“明日。”玄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赤焰沉默了片刻,拱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荼荼松了口气,转头看左边那条巷子——黑袍人已经不见了。
“追不上了。”阿瑶的声音闷闷的。
荼荼攥紧了袖口。“他还会再来的。”
阿瑶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傩舞面具攥得更紧了。
三人回到城隍庙时,庙会已经散了。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几个收拾摊子的小贩,和一只蹲在香炉边的黑猫。荼荼在石阶上坐下,阿瑶坐在她旁边,玄夜站在三步外。
“白七姐姐,”阿瑶忽然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跑?”
荼荼想了想。“可能是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等的人是谁?”
“不知道。”荼荼顿了顿,“你等的人是谁?”
阿瑶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每年八月十五会来城隍庙。”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陈旧的疤痕,“我等了七年,每年都来,每年都等不到。可我总觉得,他就在附近。他在看我。”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在附近,在看她。她忽然想起黑袍人站在偏殿门口时,脸朝着她们的方向。他看的不是阿瑶,是——她。
“殿下,”荼荼站起身,“那个黑袍人,看的是我。”
玄夜看着她。“本君知道。”
荼荼愣住。“你知道?”
“他跟踪你,从地府跟到天界,从天界跟到人间。”
荼荼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是谁?”
玄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巷口的方向,目光深沉。荼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把青石板路照得雪亮。
阿瑶也站起来了。“白七姐姐,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地府?什么天界?”
荼荼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玄夜替她回答了。“她不是凡人。”
阿瑶看着荼荼,看了很久。“我知道。”她轻声道,“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
荼荼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阿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你们身上的光。你的是金色的,他的是银色的。”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有,是灰色的。”
荼荼想起玄夜说过——阿瑶身上有魔气。不是修炼来的,是被种下的。灰色的光,魔气。
“阿瑶,你到底是什么人?”荼荼问。
阿瑶低下头。“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不是凡人。我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自己几岁了。我每隔几年就要换一个地方住,因为我不老,别人会起疑。”
荼荼沉默了很久。不老,有魔气,在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她忽然想起地府那些执念深重的游魂——他们也不老,他们也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阿瑶,”荼荼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是谁,明天我们还陪你来。”
阿瑶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圆圆的、稚嫩的脸染成银白色。她笑了笑,笑得眼眶有点红。“好。”
夜深。荼荼躺在床上,瞪着帐顶。玄夜躺在地上的被褥里,呼吸平稳。荼荼翻了个身。
“玄夜,你说阿瑶会不会也是魂魄?像地府那些执念太深、不肯投胎的游魂?”
“不像。她有肉身。”
“那她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本君不确定。但她身上的魔气,和魔族左护法赤炎的气息很像。”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是赤炎的女儿?”
“可能。”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她等的人,会不会就是赤炎?”
“有可能。”
荼荼闭上眼。她想起阿瑶腕间那道陈旧的疤痕——被绳子勒的。谁会在一个小姑娘手腕上勒出那样的伤疤?她不敢想。
“玄夜,明天我们还能来吗?你不是要回天界?”
“本君说‘明日’,不是‘明天’。”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你玩文字游戏?”
“本君只是没说明日是哪一日。”
荼荼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殿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赖的?”
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人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上。荼荼把玉符从枕下摸出来,拢进掌心。
“玄夜,明天我们陪阿瑶等完,你再回天界,行不行?”
沉默了很久。“……行。”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笑了。